饯别

　　猛不丁，手机来电，她手一滑就给接了起来。

　　“喂，小楼，明天中午有空吗？”她家的常客，小区里公认地长袖善舞的虞美人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出来。

　　“有空，怎么了，虞姐姐？”名小楼笑着问。

　　“张芸要离开虞城了，好歹相识一场，我寻思明天咱们摆个宴给她饯别。你去不去？”虞美人声音带着些许伤感。

　　“去，怎么不去，约那儿？”名小楼很快答应下来。

　　“我订了醉花阴，秦淮厅。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怎么样？”虞美人问道。

　　“行，到时候一定去。”名小楼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兰亭居里什么样的人最多？有钱有闲的太太最多。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帮太太们开始找着各种由头来名小楼这里喝茶，聊天打发时间。名小楼这里俨然成了兰亭居的太太客厅。

　　张芸也是这帮太太里的一个。五十出头的年纪，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大概是做过音乐老师的缘故，气质颇佳。

　　但是名小楼并不太喜欢她，或者说，她不喜欢所有见缝插针地炫耀自己生活有多幸福的人，让人看上去无端端地觉得替她累。

　　无论谁，说什么话题，只要张芸在，总会最后落脚在她炫耀老公和孩子上。每每这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彼此眼中写着混合着不屑，无奈的不耐烦。

　　张芸口中的老公永远都是把她当小公主宠着的，她的儿子，永远是听话懂事，聪明上进的。

　　当然，这大概也是事实。她的老公，诨名林大头，是虞城有名的地产开发商，工地搬砖起家，经历颇为传奇。

　　当年追张芸的时候，简直是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克服重重阻碍，终于觅得女神芳心，打动岳父岳母，抱得美人归。当年周围人无不感慨，女神瞎了眼，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正因着如此，在家里，张芸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林大头也情愿被管着，情愿纵着她，是圈里有名的耙耳朵。据说张芸的洗脚水都是林大头给打好。

　　林大头也不把惧内当作一件丢人的事儿，走哪把老婆夸哪儿。圈里有名的二十四孝老公。

　　而儿子，今年刚刚考上了一所985高校。这些都是张芸出来炫耀的底气。

　　无论兰亭居的太太们怎样瞧不上张芸的做派，但是眼底隐藏的，是不愿被人发现的三分羡慕。

　　若把今年兰亭居的八卦按匪夷所思程度做个排行榜，那张芸家的八卦最起码能挤进前三。

　　模范丈夫林大头居然出轨了，而且跟张芸摊牌，坚决要离婚。出轨的对象更是让大家惊掉了下巴，居然是兰亭居门口摆摊卖豆腐的小商贩。

　　那个卖豆腐的小商贩大概四十五六的年纪，又黑又胖，天天推着一车豆腐蹲在小区门口，时不时警醒地打量一下周围，好随时躲避前来赶人的城管。

　　就是这样一个在名小楼眼里连五官都很是模糊除了胖黑没有任何印象的中年女人居然成功挤走了气质相貌俱佳的张芸上位成功，简直是匪夷所思。

　　兰亭居的太太们讨论良久，张芸的老公到底看上她那一点儿了，都不得答案。最后只能得出一个，大约人家特别豁得出去的答案。然后满座人心照不宣地哄堂大笑。

　　开始张芸是打定主意要死不离的，只是没想到男人一旦变心，狠起来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本来坐下来好好协商演变成争吵又升级成全武行。张芸的腰骨被林大头生生打坏了。

　　自此，张芸终于寒了心，很快就办了离婚手续，然后俩人平分家产，她搬出兰亭居，俩人老死不相往来。

　　前些日子听说她在某个沿海小城买了房子，今儿听闻要给她送行，约莫是要搬过去，客居他乡了。

　　卖豆腐的胖大婶成功上位，替代张芸搬进了兰亭居。转正后的她，依旧还在门口兢兢业业地卖着豆腐，只是穿着大有改变，许是为了炫耀变成了有钱人，貂皮大衣从落叶时节就裹在身上，远远看上去，好似头熊一样。

　　兰亭居的太太们自发抵制买她的豆腐，若不是碍于面子和教养，甚至想过去骂她一场，权当给自己的姐妹出气。

　　对于每天卖不出几份豆腐这件事，卖豆腐的胖大婶似乎从来不在意。大概她天天坚持推着车子坐那里，卖豆腐只是其次，只是为了昭告天下，她上位成功这件事。

　　世事艰难，众生皆苦，很容易让一些人以此为理由，在物质和自尊，脸面的博弈中，很轻易地舍掉自尊和脸皮，并以此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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