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场雪

热闹落幕之后，校园里恢复往日的氛围。教学楼的背面有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寒风中叶子加快了掉落的速度。纷纷扬扬地像是演奏了一场告别秋天的交响乐，日月交辉间，冬季已然悄然来临了。
  恍惚间，冬季的第一场雪伴随着学生朗朗的读书声从天空中飘落。清晨的校园中，雪花旋转飞舞，它们落在铺满黑色煤渣的操场上，落在四季常青的树叶上，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六角雪花落在地面的瞬间，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印记，随即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雪花前赴后继的落下，渐渐地，像是为大地铺上一层薄薄的白纱。
  “下雪了！”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落入表面平静的热油锅里，顿时炸了起来。
  “啊，下雪了啊！”
  “快看，真的下雪了！”
  “真的啊，让我看看！”
  “你起开，头这么大，挡着我了！”
  刚才还十分安静的班级，就因为这一句话，立马变得躁动起来。靠窗的同学试图伸长脖子朝外看去。坐在里排的同学都恨不得站起来看，好像不看一眼就吃亏似的。
  “静一静，安静下来。”语文老师老吴抬手向下轻拍几下，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大雁在雪泥上踏过都得留下脚印…”接着话锋一转，露出了要搞事情的笑容：“既然各位爱徒对外面的雪如此之感兴趣…那么现在请大家拿出纸和笔…给大家5分钟时间，写一段话，关于此时此刻，你对这场雪的感受，稍后我将挑几位同学的‘大作’来给大家读一读…”
  “啊…不要啊…”班里一阵哀呼。不敢相信老吴的操作。
  哀呼过后，还是乖乖的拿出纸笔，绞尽脑汁，搜索脑中贫瘠的词汇，在纸上将它们组织成句。
  苏凉一拿出笔记本，翻开扉页，顾云海的名字跃然纸上，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好像随时都可以不打招呼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窗内是一群年轻力盛的学生，老吴将前门一关，阻断成了两个世界…
  她想起了冯唐的那首《可遇不可求的事》。
  后海有树的院子，
  夏代有工的玉，
  此时此刻的云，
  二十来岁的你。
  她拿出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握在手心，已然是冰与火的感触。她哂笑一声，真是，怎么哪里都有他…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写下：清晨照耀在校园里第一束阳光，初夏的第一朵栀子花的香味，此时此刻飘落在树梢上的雪花，二十来岁在一起的我们。许多年之后也许你才会明白这一刻是多么的可遇而不可求。一切都还来的及，一切都还没变的更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苏凉一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班里巡视的老吴，做贼似的掏出手机偷偷地看了一眼。
  “晚自习大课间一起去操场走走？”发件人：小可爱。
  苏凉一心跳突然变快，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一丝了然于心，又多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低下头快速的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趁着老吴没有发现，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学校里虽然没有明确的不准带手机，但是上课玩手机被抓的话会死的很惨…
  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急不慢的下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稍稍停了一会儿后又接着下了起来。地上聚集了厚厚的一层雪。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雪才彻底停了下来。
  晚自习的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许多同学都选择出去走走，活动活动下久坐的筋骨。况且难得下雪，操场上早已到处都是玩雪的学生，苏凉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下楼去赴约。
  “哟~笑的这么猥琐，准备去哪浪啊？”穆慈挑了一下眉头一脸调侃表情。
  “哪有浪，我就出去走走！”苏凉一不满：“谁猥琐了，你才猥琐！”
  “一个人？你不会…和周卫吧！”穆慈蹭的一下站起来拽住苏凉一外套的肩膀处，满脸威胁的表情：“苏凉一…我告诉你…你要再搭理周卫那贱人，老娘就和你绝交，听到没有！”
  “好好…好，放心，放心，不是周卫！是其他人！就是一个初中的老同学而已。”苏凉一连忙解释清楚，捏了捏她的胳膊，安抚住穆慈，好家伙，这一点就炸的性子啊。
  穆慈这才放心，“哼，这还差不多，赶紧滚吧。”又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苏凉一的脖子上，故意嫌弃道：“下着雪呢，也不带个围巾，小心浪感冒了，再传染给老娘，嗯，好了，滚吧。”
  穆慈轻轻地推了她一把，把苏凉一朝门口推去，示意她赶紧滚蛋。
  外面的温度有些低，风偶尔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雪花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苏凉一没有戴帽子，心里却暖融融的。上一辈子因为周卫的原因，在高二时，她和穆慈闹了矛盾，后来虽然和好，但她们之间总觉得多了一层什么，再也没有那么，同原先一般无所顾及的相处了，毕业后，两人分隔两地，有了各自新的朋友圈，渐渐联系少了，直到后来，穆慈号码一换，两人干脆就失去了联系。苏凉一知道，当年自己做的事情在穆慈看来就是一种背叛，因为周卫，她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她们之间最珍贵的友情。

  苏凉一心里满满的，她很庆幸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这一次，她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男生，再去伤害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好闺蜜。如果用兵荒马乱来形容青春，那么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你横刀立马，顾你周全的朋友，苏凉一，你曾经是怎么忍心去伤害她的？
  她有些动容，眼睛有点涨涨的，低下头小声呢喃，穆慈，这一刻，我无比的庆幸，你还在我身边。
  “你在这小声逼逼啥呢？还不走…”穆慈觉的她墨叽死了还神神叨叨的…
  苏凉一：“…”烦死了，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还让不让人煽情了…
  远远地，苏凉一一眼就看见高低杠旁站着的顾云海。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将原本线条流畅的侧脸将变的柔和，灯光打在他的头顶，柔软蓬松的发丝清晰可见，他站在入口处，一脸平静地观察操场上的人群，两厢对比，他就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独的岛屿，任海浪如何汹涌澎湃，他自岿然不动，荣辱不惊，又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他…
  苏凉一咧开嘴，朝着顾云海站立的方向挥了挥手，喊出他的名字：“顾云海！”
  有人在热闹的人群中精准的叫出自己的名字，顾云海寻声望去，看见自己等的人向自己走来。行走间，路灯的光芒像碎金般撒在她脸上，她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这一刻，顾云海觉得她的眼睛里似乎盛满了星光。而这点点的星光也许早就悄悄洒在了自己的心上。
  “是…不是…等着急了。”最后几步她加快了速度，所以呼吸有点急促，声音有些喘。
  顾云海下意识的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放软，“不着急，我也刚到…”手心接触发丝，上面还有些雪花，入手冰凉，瞬间融化在了掌心。
  这种行为实在是有些亲昵，顿时让苏凉一表情有些僵住，身体愣在原地，顾云海发觉她表情有些怔住，这才意识到自己这种摸头杀的行为有些暧昧了。
  “嗯，长高了…”他轻咳了一声，立刻转了话题，只是这话题转的似乎有些生硬啊…
  “去你的！”苏凉一开玩笑般，笑着轻拍了一下他胳膊，打破了此刻有些尴尬的氛围。
  顾云海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庆幸地想，还好苏凉一神经有些大条，不是那么敏感。但他不知道，内心是成年人的苏凉一，其实她什么都懂。
  两人并肩走着，周围都是出来散步的学生，三三两两的，笑着，闹着，谈论着，挥霍着自己青春里无拘无束的时光。
  黑色煤渣跑道上，积了一层不算太薄的雪，脚踩在上面发出‘吱呀’的声音。苏凉一抬头望了一眼身旁的男生，发现自己才到他肩膀的位置，她悄悄的踮起脚尖，企图缩短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距。
  这货这两年到底吃了什么东西？怎么一下子长这么高！明明初中的时候，大家都坐同一排，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庄稼一枝花，全靠它当家！苏凉一想起电视上一则复合肥的广告。这顾云海不会是吃了某某牌的复合肥吧？哈哈…
  ‘噗嗤’一声，苏凉一笑出了声。
  顾云海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的表情，扭头看着苏凉一。
  “是不是我太闷了？”顾云海稍稍放慢了脚步，“把你叫出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觉得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走走也挺好的。”
  “没有，没有，这样挺好的！”苏凉一笑着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的顾云海才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可爱’。要是话多反而让她觉得奇怪。不过，校门口那场意外发生后，她好像还get到了，他有些毒舌的一面。
  “嗯，你不觉得无聊就好。“顾云海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他知道自己这种性格实在不招女生喜欢，太闷了。
  两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大多数是苏凉一在说，顾云海却每句都有回应，他们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心情却难得的放松，绕着操场走了整整两圈。上课铃声响起，两人才一起随着人群慢慢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周卫，你和一一…？”操场就这么大，所以何菁菁和周卫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不远处。大课间时，她找了个理由将周卫约到操场散步。没想到遇见苏凉一他们，何菁菁想借打招呼为由再刺激一下周卫，却被周卫给制止了。她只好作罢。
  两个人就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原本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周卫，不知怎么地语气变的冷淡下来。一路上何菁菁刻意找一些话题想讨好周卫，却只得到他几句敷衍回应。
  何菁菁心里有气，又不好对着周卫发火。只能把怨气全部转移到苏凉一身上。
  明显，此时的周卫，心思完全被苏凉一夺了去。何菁菁准备再添一把火，一定要听到周卫亲口承认两人分手她才能放心。
  其实，要说有多喜欢周卫，她也并没有多么喜欢。女生之间的友谊往往很善变，上一秒可以好的一个人似的，下一秒也许因为一件小事就可能心生芥蒂。

  苏凉一自认为没有任何对不起何菁菁的地方，初中时苏凉一大大咧咧的性格与何菁菁聪慧内敛的性格正好互补。两人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在班级里苏凉一一直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何菁菁的语文成绩非十分优异，每次写的作文都会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苏凉一觉得有这样一个好朋友让她觉得十分开心。
  后来上了高中后，一次校园里相遇，她还非常高兴的告诉何箐箐，自己交到了男朋友。
  “真好啊…祝你们幸福…”何箐箐看了一眼两人后温柔的笑了笑。随后便离开了。
  这时她还以为何箐箐不太喜欢看着冷漠疏离的周卫。
  直到有一次，她意外发现何菁菁竟然和周卫一起在操场散步，何箐箐解释两人只是恰巧遇到，苏凉一不以为然还傻乎乎的跟两人再见，后来偶遇次数一多，再迟钝的她也渐渐发现了两人之间的暧昧。
  刚开始苏凉一选择了装聋作哑，自欺欺人，一直到了高一放暑假前。因为周卫的一句“确实与她在一起比较轻松有话题聊！”才彻底的爆发出来。不欢而散后，导致了两个人将近三个月的冷战。
  是的，接近上周卫就是因为她单纯的嫉妒而已。不，应该说她嫉妒所有的她没有的东西…她甚至嫉妒她的亲哥哥，有些事情苏凉一也是后来才知道。
  “你和一一…分手了吗？”如果分手了，没有必要在苏凉一面前再装好朋友了。
  周卫看见不远处，并肩有说有笑的走在雪地里的两人，心底燃起了一丝愤怒的情绪，就像是，自己被夺去一件玩具般，虽然这件玩具自己好像不再那么喜欢。曾经属于自己的玩具如今陪在别人的身边，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背叛，还有一丝不甘。
  他敛下了眸中的阴沉，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稍稍平复浑身的躁意，面上仍无表情，“走吧，回去吧，快要上课了。”
  “嗯…嗯好。”何菁菁愣了下，勉强笑了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们不知道，重来一次的苏凉一最大的心愿就是，远离这两个曾经将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的人。
  她不愿再去和这两个人有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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