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从今枉忆君颜面，妾拟将生恨剑刀

　　
<p>无星无月，血红色的天空中，只有肃杀的纷霭在飘荡，显得整个空间都是那么的压抑。</p>
<p>干燥焦裂的大地之上，触目皆是断井颓垣，无边无际的风沙万年如一日地呼啸着，打在一个淡白色的防护罩上，发出铛铛的声响。</p>
<p>这声音仿佛有些惊动了躺在地上的女子，也或许是身下坚硬的沙石有些硌着了她柔嫩的肌肤，女子纤指微动，似乎马上就要醒来……却又不知怎的停歇了下来，好看的柳眉紧紧皱起，可是在心中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么？</p>
<p>以致她分明没有睁开双眼，却有泪滴从眼角流落，顺着鬓丝，滑入了那玲珑的耳中。</p>
<p>在阴暗的黑塔二层，墨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景象。</p>
<p>拢了拢墨色长袍，少年随意地找了个稍大些的石头坐了下来，看向不远处的女孩，也不管对方有没有醒来，一如所有故事的开头般，轻声说道：“从前有一个男孩…”</p>
<p>“……他很早慧，两岁的时候就懂得思考发生在他周围的事情了，虽然这样的他并没有两岁之前的记忆，并不知道他的父母的模样和亲情的感觉，但他还是很好地活到了现在。他生活在一个叫做林村的村子里，在他三岁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有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被大人们带进村子，有的留了下来成为了同伴，大多数却都被领到了村头的小黑屋里面，只有进没有出，有一天，这个男孩耐不住好奇，悄悄地跟了上去。”</p>
<p>“也许是大人们没有想到会有三岁的小孩能做出这种事，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但是这个男孩后来想着，其实那些大人们并不是没有防范，只是他们那个时候太过兴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就像有毒瘾的人在吸毒之前，是什么都不会在意的一样。”</p>
<p>“那个男孩在门边整整看了一下午，从那个下午开始，他就在心头暗暗发下了一个誓。那个誓言是…就算是死，都不要成为人们眼中的弱者，就算是死…也要杀掉每一个该杀之人。从那开始，他每一天都很用功的读书和习武。读书，是为了知道什么是该杀之人；习武，是为了杀人。”</p>
<p>“这就是一个没什么天分的人的故事，这个没什么天分的人…就是我。”</p>
<p>说到这里，墨凡自嘲地笑了笑，看着刘熙瑶，缓缓地道：“也许在有的人眼里，爱情重过一切，不可否认我也是这样的人，只是我同时也很珍视生命。不论是强者还是弱者，都应该有一片最后的生存之地，任何怀着恶意剥夺了那片生存之地的人，我能杀两个…就不会杀一个。”</p>
<p>“但是这种东西，也绝对算不上正义什么的吧……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和对眼前弱者的同情罢了。”</p>
<p>“这就是我杀胡清明的原因。和你说这么多，其实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要让你原谅，时至今日我还是没认为那是一件错事……我在很多时候都会怀疑自己，但是唯有杀人的时候，我只能相信手里的剑。”</p>
<p>“至于…偷看你洗浴，虽然这么说很无耻，但是那实在是个误会！恐怕是田陌学姐看我还在昏迷中，这片区域现在又不会有别的人来，这才想起带你去的那片小溪，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或许由我说不合适，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在心里面怨恨她。”</p>
<p>墨凡仰头看着血红色的天，像是把自己披肝沥胆一般的诉说着，他很少对人这么坦诚，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昏迷的女孩，不知怎的，他很想把这些话都告诉她。</p>
<p>“在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这一年来一个人呆的久了，总要自己和自己找话说，久而久之，就一张嘴顶两张嘴用了。不管你有没有听到这些话，听不到就算了，听到的话…也就找个时间忘了吧。”</p>
<p>说完这句话，墨凡腰部轻轻用力，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外界真身状态的他已经快走到帐篷处了，他决定先把昏迷不醒的女孩搬出去，躺在床上，怎么也比躺在砂石上舒服。</p>
<p>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柔软中稍显虚弱的女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惘，在风沙中慢慢响起：</p>
<p>“那…最后那些孩子都怎么样了……”</p>
<p>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墨凡怔了怔，想了一晌，道：“他们都是现实中的小红帽，大陆之上是没有猎人的。”</p>
<p>没有猎人的话，故事中的狼外婆就不会死去，那么，最后死去的就只能是小红帽。</p>
<p>女孩沉默，缓缓坐了起来，她的脸庞上还有着未晞的眼泪，伴随着坐起来的动作，宽大的黑袍滑落了一角，在无边阴沉的黑塔空间中，露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p>
<p>在防护罩的遮挡下，没有着风沙的侵袭，她显然并未注意到这一幕，双手轻轻地环住腿弯，女孩看着焦红的地面，低声道：“可我还是恨你，怎么办……我恨不得现在就有一把剑能杀了你，这两天每当我想起你一下把他的头斩掉的时候，想起他看着你的眼神，我就想替他报仇，想着哪怕脏了身子，我也要接近你，也要取得你的信任，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剑一剑地将你砍死…！”</p>
<p>“如果这样杀不掉你，那我就去找别人，找比你更强大的人，为奴为仆，也要看着你死在我眼前……”</p>
<p>墨凡嘴角扯了扯，并未接话。</p>
<p>“可是我从没杀过人，我也没有想着要害死过谁……那天一群狼出来，大家都呆住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他救我带着我走，我才能活下来…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第一次和他说话时的模样，很多年前的事不会忘，那很多年后我也会记着现在的这些感觉吧。”</p>
<p>说到这里，女孩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墨凡，缓慢地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你，你…做好准备。”</p>
<p>“恩，不过我希望你爱惜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要去找你以为比我强大的人，能和你那么做的人不可能杀得掉我，我很强，比你想象的还要强。”</p>
<p>墨凡看着女孩的眼睛，认真说道，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了玲珑的好看眉眼。</p>
<p>“所以，你要杀我就自己来，哪怕策反、流言、陷害、下毒，都无所谓，不要牺牲自己就好，你还年轻，未来有很多精彩，你会遇到更多你爱的人，在那之前…请珍惜好你自己。其实你也说了，他死之前看的是我，而不是你。”</p>
<p>听到这句话，女孩又一次沉默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了眼下似乎有一些不妥，用手轻轻地将黑袍提了上去，遮掩住那一直暴露在空气中的白皙肩膀，看着少年清澈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p>
<p>“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p>
<p>这是誓言，也是宣战。</p>
<p>“你看了我那么久，我……美吗？”</p>
<p>她神情冰冷地说着炽热的情话，身形真如‘衣带渐宽’一般，轻轻撩开了墨袍一角，玉足微点地面，似仙子般飘然站了起来。</p>
<p>雪白的手，缓缓地放在了漆黑的襟带一边。</p>
<p>看着她还是做出了这般选择，墨凡微愣，不知该如何作答，突然间想到了陶潜的诗歌，苦笑道：“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p>
<p>这句话中的‘奇文’和‘疑义’放在此处有许多种意思，既有两人观念上的不同，也有他们现实中的差别，不过更重要的是，它还是一个问句。</p>
<p>墨凡在问刘熙瑶‘为伊憔悴’值得不值得，也变相地回答了女孩先前关于‘美还是不美’的问题。</p>
<p>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男孩想到。</p>
<p>只可惜并不是女孩想要听到的回答，于是她攥紧了指尖，看着男孩，轻声说道：</p>
<p>“……不与君析文章，只与君论刀剑！”</p>
<p>说完这句话，在一双墨色瞳孔的注视中，刘熙瑶慢慢勒紧了腰带，第一次微笑道：“放我出去吧，我虽然恨你，但也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给收进来，便是报仇，我也不会以这点要挟你的。”</p>
<p>墨凡小脸上第三次苦笑了出来，袍袖一挥，不顾塔灵的劝告，将女孩放了出去。</p>
<p>“你这蠢笨，怎么恁的气人…你要这么做我也不管啦，以后训练进程一律加快两倍！接下来的五天任务翻倍，你要做不到，就别再和我说话！”</p>
<p>面对墨凡不听老人言的笨蛋行为，塔灵在心头气呼呼地大叫道。</p>
<p>“好啦我的大小姐，你说加几倍就加几倍，消气了吧。”</p>
<p>“没有…！咱要给你加十倍！不，加一百倍！加一千倍……”</p>
<p>听到这类似撒娇一般的无理取闹，墨凡神情忽然古怪了起来，不知道自己眼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暗想要不要先晾她一会儿，时间一长，她的气应该也就慢慢消了…</p>
<p>这可真是直男心中天大的误会。</p>
<p>……</p>
<p>从阴晦的黑塔中出来之后，刘熙瑶看着周遭的蓝天白云，感觉着山间的那股清新空气，深深呼吸了一下，想着心事，缓慢地钻进了帐篷里面。</p>
<p>不过两个眨眼的时间，半敞开的门帘中，一具窈窕曼妙的身影，宛若在进行着世间最让人血脉喷张的舞蹈般，轻轻摆动了起来，一时间，从帐篷里面缓缓散发出了一股原始中带着青涩而稚嫩的诱惑。</p>
<p>这对于未经人事而心向美好的墨凡来说，不啻于一种最致命的诱惑，但是他还是背过了身，将那抹透散着无尽春光的帘子，轻轻地压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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