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要嫁人

　　
<p>公元1006年，齐国龙兴六年。</p>
<p>这一日，墨凡如往常一样在沙瀑练完剑后去了一趟林姨的桃园，在那里问明白了许多修炼上的疑难问题，等到向林村回返时，时间已接近深夜。</p>
<p>这一次的墨凡并没有迷路，一路披星戴月，在幽邃的村落中转来转去，不一会儿，便回到了桃花坞中的宿舍。</p>
<p>轻轻用意念开启了房门，做着这个简单而又重复了上千次的动作，墨凡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久远的回忆，笑了出来，渐渐长开的星眉剑目，说不出的好看。</p>
<p>他慢慢推开竹门进屋，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看到自顾自睡在床上的云儿，却没想到少女今日不知什么原因，发呆般独自一人盘坐在了窗户旁的长椅上。</p>
<p>眉眼初长开的女孩望向窗外，院中夜风习习，顺着未关严实的竹门吹入，惊得女孩捋了捋鬓丝，向透入了凉风的门旁看去，深邃而又迷茫的眼神，像极了三年前的某一天夜晚。</p>
<p>墨凡迈步进屋，将身后竹门轻轻关闭。</p>
<p>这个场景中的主人公如果再大上一些，何等像是一个新婚的小家庭中，新娘守在窗边，在等待着丈夫的归来。</p>
<p>“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墨凡问道。</p>
<p>云儿头也不回，依然望着窗外的夜色，今夜有月，月明星稀，她淡淡道：“在想心事。”</p>
<p>被这种平淡生硬的口吻惊了一下，墨凡微微扬了扬眉头，尝试着走到窗边，向十里宿舍长廊外面看去，发现并无什么好景致，入眼处，不过假山嶙峋，屏障叠掩，初来时心中的惊异，见得久了也就化作了寻常。</p>
<p>不过，借着月色撒上的一层银辉，桃花坞还是显得有些不同与往日，很沉致，很肃穆。</p>
<p>“上次想心事是多久前来着？我刚来村子那会吧。怎么现在又开始想心事了，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事情可想。”墨凡坐到了长椅另一边，头部侧趴在桌上，看向身边女孩，嬉笑道，“难道这一次想心事是我要离开了不成？”</p>
<p>“谁管你，女孩家的心事也不要你管！”</p>
<p>男孩眼中亮起了小星星，看向云儿崇拜道：“咱们云儿都是大姑娘了呢，可不可以把她的心事分享给别人呢？”</p>
<p>闻言，女孩的眉头不知为何深深皱了起来，似乎是对其中的某个字眼很是敏感，她扭头直视墨凡，冷声道：“你不要这般说话，我很讨厌！”</p>
<p>墨凡愣了愣，伸出小手挠了挠头，细细看去，白嫩的小手上已有了几道清浅的剑痕。</p>
<p>他不再说话，借着月光静静看着云儿。</p>
<p>女孩生得自然是极美的，几年前还处在婴孩阶段便能看得出来，如今眉眼又长开了一些，更多出了一分恬静的邻家女孩的美感。</p>
<p>墨凡觉得月光明亮得有些晃眼，盯得久了，连身旁的女子容貌都看不甚清晰起来，他想到了许多年前带来的缺腿墨镜，接着想到了一只多年未见的老驴，今日去桃园，也没有见到三年前被栓到那里放养的驴先生，他觉得有些可惜。</p>
<p>想着想着，男孩突然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身边女孩的脑袋，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如隔几夕？”</p>
<p>沉思中的心思被打断，女孩心里很是生气，她想用手粗暴地推开身边的男孩，看过去，却发现男孩的眼中也生出了很多莫名的情绪，她有些不忍地收回了手，像是往日常做的一样，拍了拍男孩的手，最后轻轻落在了一处，静默不语。</p>
<p>良久，她开口道：“我今日见到村主了。”</p>
<p>“哦？林姨和你说了什么？”</p>
<p>女孩没有回答，呆了一会儿，直到再次感受到了手心上的温度，这才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直在乙组？”</p>
<p>墨凡摇了摇头，道：“不知。”</p>
<p>“我本来也不知。”女孩眼中有痛苦之色涌出，压抑着情绪道，“村里有规矩，甲组的人要一直为村庄献身，执行任务，直到死去。”</p>
<p>“真不是什么好事。”墨凡叹了口气。</p>
<p>女孩抬眼，望着他，平静道：“我倒愿意做些不耻勾当。”</p>
<p>“那你为何没有被选入甲……？”</p>
<p>“因为，入甲组的女孩要被破身。”冰冷到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相离很近的女孩直视着男孩，瞳孔中却没有一点焦距。</p>
<p>墨凡愣在原地，紧了紧握住女孩的手，沉默良久，手上的力度越发加大，突然一霎松了开来，却发现女孩白皙的手掌早已被自己攥出了一道白印，他摇了摇头，轻轻向那只好看的小手吹了口气，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女孩和他说的‘我会吹吹’。</p>
<p>他想到‘原来我也会’，然后眨了下眼睛，问道：“为何会如此？”</p>
<p>人们在眨眼的时候，星光是会闭眼的，墨凡觉得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p>
<p>“因为我们不是一般的村子。我们……以杀人为生。”</p>
<p>“是大陆上最肮脏的杀手！”</p>
<p>墨凡想通了一个问题，他很早便奇怪村中为何修习魔法的人很少，现在知道了答案，魔法恢弘耀眼，施展时周围天地元素涌动，显得有许多光明正大的意味，既不适合偷袭，也不适合速战速决，换言之，不适合刺杀者。</p>
<p>所以村人很少修习。</p>
<p>他仰头看着昏黄的天花板，道：“是啊，我小的时候见过林姨拿着人头走入一间平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就没有了头颅。”</p>
<p>“那个平房很破，出来的人也很脏，但他们的眼神都很干净，不像是一般人。”</p>
<p>“村主的眼睛也很干净，但心中的眼睛就未必了。”女孩轻声说道。</p>
<p>心中的眼睛，不一定就是心眼，也可能是修心之眼。</p>
<p>“做杀手为什么要破……身体。”墨凡犹豫着问出了心中最不解的问题。</p>
<p>“我不知道，村主说是任务会有需要。”</p>
<p>墨凡想到了玲珑，觉得从沙瀑回来后见到对方就很不对劲。</p>
<p>“你没有入甲组，真好。”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女孩，认真说道。</p>
<p>“我之前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想着要为此事逃出林村，今日方才明白。”</p>
<p>女孩直直看着墨凡，神色泫然欲泣，眼眸最深处却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轻声道：“因为我要嫁人，所以必须是……完璧。”</p>
<p>必须是完璧，所以，不能入甲组。但无论选择哪一项，都要面对不喜欢的人。</p>
<p>男孩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被压抑着的愤怒，低吼道：“我们逃出去吧。天下之大，便四处流浪，与妖兽为伍，我也是愿意的！”</p>
<p>说着，他整了整衣衫，说道：“我知道不少好去处。”</p>
<p>“没用的，村主是通天四境，在齐国，不不，”女孩淡淡摆了摆手，改口道，“在整个东域，都能通天……”</p>
<p>“手眼通天之人，又怎么会找不到两个孩子？”</p>
<p>“不过，你今日筑基成功，恭喜你啦。”云儿看了眼墨凡，笑了起来，却比哭还难看。</p>
<p>伸出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男孩坚定道：“不试试怎么知晓？万一咱们能跑出去呢！”</p>
<p>云儿看着他眼中的坚韧，愣了愣，笑着点头。</p>
<p>“好！”</p>
<p>……</p>
<p>打定了主意后，二人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将被子裹在一团，造成还有人在里面睡觉的假象，轻轻打开房门，便向着桃花坞外行了出去。</p>
<p>墨凡身无长物，只带上了当初来林村的小包，筑基之后，修真者都会在体内开辟出一个独立的武器空间，专门用来放置自己的武器，一方面方便携带取用，另一方面也能孕养兵器与主人之间的精神联系。</p>
<p>云儿收拾的也很快，虽然她在屋子里面的东西很多，但都不是些必备之物，她只用被单裹了一个小包，装上两套衣服、一些琐屑之物与几颗辟谷丹，便走了出来。</p>
<p>“你拿那些棋子干嘛？”墨凡看到了女孩装进布兜里了几颗他当年刚进宿舍时就看到的棋子，轻声问道。</p>
<p>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见女孩下过棋，况且又没有棋盘，她还拿着那些棋子干嘛。</p>
<p>“这是我小的时候一个蒙面女子给我的，我怀疑和我的身世有关，就一直带在身边。”</p>
<p>“好吧。”墨凡拍了拍脑袋，终于也算弄明白了这些年来的一个不解之谜，随后，他警戒地看了看四周，拉着女孩一起跑向了桃花坞外。</p>
<p>夜色深沉，正好给他们两个人作掩护，虽然天空中月光很亮，不似多年前二人初次谈心那夜，但也比选择白日出逃要好得多，白天里林村人多眼杂，保不齐就会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看到，坏了他们的出逃大计。</p>
<p>跟着熟悉夜路的墨凡在林村的巷落里辗转腾挪，云儿不由得想起当年二人初相遇时的快乐时光，想到那时单纯而又互相戒备的二人，女孩不由自主地浅笑了出来，轻吟道：“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那夜里的景色，真像后主的词句。”</p>
<p>她读的书比墨凡多得多，书柜上至今还放着有几本诗集，因为出逃时不方便带走，便都留在了桃花坞之中，说不定未来有哪个入住他们宿舍的有缘人，也能看到并喜欢上这些书。</p>
<p>云儿真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p>
<p>一路上避过守卫，墨凡带着女孩轻松地逃出了林村，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墨凡翻开灰小南送给他的包裹，拿出残缺墨镜戴在了眼上，最后一次望向了林村。</p>
<p>夜色下，偌大的村庄雄踞在田间，如欲择人而噬的巨兽，吞噬着一个个无所觉而走近的勇者。</p>
<p>男孩扫视了一眼林村，最后望向了村口的十一间屋子，这么多年来，他在前十间屋子中学会了不少功法武决，和一些灵印剑技，也读了不少的杂书，却始终没有靠近过第十一间屋子，如今就要远去在即，未来也不知何日再来，墨凡最后地望了一眼神秘的草屋。</p>
<p>借助着兔长老送给他的神奇墨镜，墨凡看到了一些东西，觉得今日带云儿出逃，真是正确的选择。</p>
<p>他没有看到，身后的云儿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女孩的左手手臂上，浮动起了一只狰狞的百足蜈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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