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四章

　　“楉儿放心，为师没事。”李秉仁拍了拍她放在自己椅子把上的手，很温和的说道，但是这种温和又不同于赫连珏那样皎如明月的透亮，带上了一层灰雾般的朦胧，是年长者特有的沧桑、深沉。

　　“这么些年住在羌国，为师苟生这么多年，那种甘为华阳身死的气焰早已不再如往年那样热烈了，又何必叫你们还固守这些规矩呢？”

　　他的话中有些悲凉，在历尽了人生的艰难之后，他突然觉得有许多的事情并不能如他所设想的那样顺利的进行。

　　若是太过绝对，则伤人伤己。

　　比如当初，赫连珏以李楉、李棪相挟，迫使他以残息存活于世。

　　比如现在，他已经收养了李河，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他也无法做到像曾经那样对于死亡果决勇毅。

　　他的心中从来不止有他的国家，他的孩子们，同样是他最重要的牵挂。

　　他知道楉儿曾经偷偷跟棪儿说自己迂腐，但是多少年积累下的家族遗训，早已沁入他的骨髓，何况为国尽忠于他来说，原本也是最重要的信条。

　　不过现在，一切可以变一变了。

　　李秉仁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赫连珏，那小子也是个不简单的。

　　赫连珏仿佛感受到了李秉仁投来的目光，也抱以温柔的一笑。

　　有一点李楉猜对了，便是他们两个确实有暗下的交流。

　　赫连珏也猜到，按李楉的敏锐程度，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才应该是不正常的。

　　这件事情是前几日才发生的，在他们去到司徒婉婉府上的前两日，赫连珏派人送了手信给李秉仁。

　　内容是关于他跟李楉的，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情跟最重要的这个人说一下。

　　说起来，他这次去华阳帮傅瑨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李楉。

　　虽然大家都不太了解，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当年中了蛇毒之后，他跟李楉在山洞里的短暂相处，让他几乎沦陷般爱上了这个女子。

　　他有时也没搞懂这个，明明天下的姑娘这么多，明明羌国之中比她更加优秀的女子也还有，但他偏偏就只对她一个人动了心，从十九到三十一。

　　或许感情的事情就是这样奇怪，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有多的是的人比她更好，但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好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对李楉几乎是势在必得，所以他给李秉仁的信中也没有任何的请求之意，只是向他告知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和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决心。

　　真是像少年郎做出来的事情啊……

　　李秉仁今日怒目瞪着他，大概也是有些不忿的情绪在里面的吧，毕竟是他唯一的弟子兼女儿，偏偏还被一个他视为敌人的人抢去。

　　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赫连珏看了一下紧皱着眉头的李楉。

　　情况貌似不太好呢……

　　他叹了口气，然后在草地上坐下，今日阳光耀眼，如此好的天气，一切应该也会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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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说这话，楉儿倒是不明白了。”阿楉真的想不通师傅今日是什么情况，没头没脑的就跟她说这些，“楉儿虽然自小喜欢陛下，但是那也只是年幼无知的率性才做出来的决定，现在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也并不会说为了以前的事情而心存芥蒂，师傅如何又提起这些？”

　　阿楉还当师傅是在说她跟傅瑨的旧事，便很耐心的跟他解释，师傅不知道他们后来的事情，所以她必须好好给他解释明白了。

　　提到傅瑨，阿楉也是难受，这个男人果真不好招惹，明明他们的关系都断了许多年了，却偏偏还能凑到一处，果真是国家大过天啊。

　　李楉叹了一下，自己被师傅还是教育得很好的嘛。

　　“为师说的，不是你跟陛下的事情。”李秉仁看她一眼，意味深长。

　　“不是？”阿楉又懵了，不是傅瑨？那她还能跟谁有关系？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李秉仁，企图从他的目光中知道些什么，果然，她才刚刚抬头，便看到师傅跟赫连珏正遥相对望。

　　李秉仁在羌国住了这些年，在矛盾心理的相争中，心境早已不复往日那样热烈，转为了一种淡然的平和，阿楉这次来也是第一次看到师傅如此心境平和的样子，眼中几乎没有起什么波澜，这跟她以前见到的那个满身傲气的李将军可太不一样了。

　　不过此刻，阿楉却好像又从师傅身上找到了他当年的气魄，即便坐在轮椅之上无法走动，也让人瞬间感受到了雄姿英发的勃勃之气。

　　她转头也看了一眼赫连珏，他却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微笑着看向李秉仁，阿楉从旁审视着，觉得他这副模样确实也是欠揍。

　　感叹了一句之后，她才又突然想到，师傅刚才说的那人……

　　不会是他吧！

　　她猛地再次回头看向赫连珏，眼中满是嫌弃加不敢置信，虽然她是有这么猜测过啦，也不能算是她自恋了，毕竟他那表现总是让她忍不住会乱想一下，但是真知道这个叫她觉得恐怖的消息，还真是让她鸡皮疙瘩不由得掉一地。

　　这小子连日来都把她当工具人一般，现在居然又跟师傅说些有的没的，说他没有不良居心，她都不能相信。

　　“师傅该不会说的是赫连珏吧……”她问出来确定了一下。

　　果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是啊，他前几日写信给为师，说未来会与你同享这羌国的大好河山，希望得到我的祝福。”李秉仁把目光收回，看向阿楉，“他说他有绝对的把握你不会拒绝他，所以请我不要用以前的思想束缚住你。”

　　阿楉被赫连珏这番言论气笑：“师傅不会真信了他吧？我怎么可能会同意？”

　　“他在信里也提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说，若是你问起来，便告诉你，当年所有的阴谋，他皆会全盘告知。”李秉仁背靠在轮椅上，心里大概知道了他所谓的阴谋是什么。

　　但是他没有多说，他从前固守着祖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也不会主动去揭发，若是阿楉知道了，也算是她命中注定的事情。

　　而他，也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楉儿确实会同意赫连珏的请求。

　　她从来都是他们家最坚持真相的人。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命中会经历更多坎坷的地方。

　　阿楉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说的阴谋是什么，她看了赫连珏一眼，他也刚好回过头来，依旧是哪个熟悉的笑脸，却让阿楉突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或许她接下来所要知道的真相，会让她陷入痛苦之中。

　　李秉仁不再看他们，回头对李河说了句什么，李河便推着他满满往前走去。

　　阿楉继续停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不久，赫连珏的脚走进她的视线，阿楉这才终于抬起了头，两人相视而望，赫连珏首先说道：

　　“久蹲不好，这地方湿漉漉的，我们也过去吧。”

　　阿楉扶着腿起来，正视着赫连珏：“太子殿下很有自信，而且，对华阳的往事知道得貌似很多，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参与者都知道得多。”

　　“我的情报网，那可不是盖的。”赫连珏颇有些自得，仿佛没有听出阿楉语气中的置疑，“若是以后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的情报网去打探消息。”

　　“那还真是多些太子殿下了。”阿楉见他没想着说实话，便自己先往前走去，连一个多的眼神都没有再给赫连珏。

　　“阿楉什么时候这么心急了？”赫连珏轻快地跟上去，侧头看着阿楉，还带着些调侃。

　　“我什么时候是个很淡然的人吗？”阿楉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前走，“我可比不了殿下，处变不惊的模样着实让人羡慕得很。”

　　她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往前走去，但显然也给他留了余地，想着他若是能主动说那些她不曾知道的事情便是最好，所以也没有用轻功把他甩在后边。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赫连珏不再逗她，还是先开了口，算他投降吧，还是没法儿看她不高兴，“不过你得答应我的要求之后，我才能说出来。”

　　阿楉原本还高兴的眼神瞬间又平息下去，果然，好没意思的请求。

　　赫连珏见她不开心，轻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不会觉得这个交易不够公平，如果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说不定还会感激我，为你做了这个决定。”

　　“殿下这是何意？”阿楉又不懂了，她还会感激他？嫁到帝国可是她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事情。

　　“没错……”

　　赫连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前边李河的惊呼声打断。

　　“怎么了？”阿楉虽然听不懂羌语，但是从惊呼声中却还是能感受到前边的状况并不太好。

　　“有狼。”赫连珏瞬间明了，眼神中不复刚才的轻松，一下变得紧迫起来。

　　阿楉赶紧往前看去，前方太过不明朗，阿楉又是眼睛有毛病，所以很艰难地往前看去，什么都没有看清。

　　只是从前边传来的阵阵奔跑声让阿楉确定了前面的危险正在逐步靠近。

　　“我过去帮李河把李将军带过来。”赫连珏对阿楉说了一句，整个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阿楉身旁。

　　李楉很担心的看着前边，左顾右盼了一下，在一个小石头旁蹲下，然后把小荷包里的一个黑色药丸拿出来，放在一块锦帕上大力研磨起来。

　　这药原本是给人用的，也不知道放在动物身上会怎样。

　　“阿楉，可以往回走了。”赫连珏把李秉仁连人带椅带到阿楉跟前，稍微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身边对李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李河便赶紧推起李秉仁的椅子赶紧往回跑去。

　　“你在弄什么？”

　　阿楉头也没抬，随口回答：

　　“就是一些小把戏，闻了会让人晕倒的，也不知道对这些狼有没有用。”

　　“不过那个叶子上次说过了，她不会伤我们，应该问题也还不算太糟。”

　　阿楉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他们见面的时候叶子说的话，那小姑娘明显的有备而来，而且大概率还是针对她，想来应该只是得到了他们在这里的消息，特意跑过来会会他们的。

　　不过，倒也是奇了，他们什么时候招惹的这个姑娘的？

　　“虽是如此说，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些为上。”赫连珏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狼群，眼中全是肃穆。

　　刚才他叫李河赶紧回去疏散牧民，此刻后边也是乱成一团乱糟，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这些牧民们这次总算还是有了点脑子，没有继续拜起来。

　　赫连珏有些欣慰，总算他们羌国的子民还是些头脑清醒的。

　　“他们要来了，我先前去堵住他们。”赫连珏对她说了一起，抽出自己的大刀就要往前走去。

　　阿楉却在这时叫住他：“殿下等等。”

　　“把这个带上。”她丢给赫连珏一个装胭脂的小圆瓷盒，“这是上次赫连杰承诺分我的千魂灵，殿下先拿去用。”

　　赫连珏接过，看了一眼比他指甲盖儿大不了多少的小盒子，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给我用上了，到时候我再从杰弟那里拿一点过来。”

　　“有劳太子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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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的速度极快，显然是在山林、草原上恣意惯了的，狼群几乎可以说是在转瞬之间就到了赫连珏前面。

　　见到是他，叶子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怎么是你？”

　　赫连珏挑了下眉，然后把刀尖嵌进地里：“怎么不会是我？”

　　“上次那个姑娘呢？”叶子嫌弃的看着赫连珏，很高傲的样子，“我可不想跟你这个臭男人说话。”

　　“姑娘这次来是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我们叙叙旧？”

　　赫连珏回头看了一眼阿楉，她已经站了起来，应该是东西已经弄好了，便不再想着跟她扯谈，直奔主题而去。

　　“没什么，只是我的狼儿们又说在洞子里憋乏闷了，想出来透透气。”叶子从马上下来走近赫连珏，“你放心，我的狼儿们很讲道理的，只要你们不主动伤我，他们呢，也不会伤害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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