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记当我们谈论离婚时中

他想起这位助理，想起了那天。

        那天是无数场大同小异的饭局中平凡的一次，做东的是刚刚获得金马奖的王导，林行带着霍晗赴宴，酒桌上还有一些业内相关人士，而面前这位助理是其中某位小娱乐公司老板的女伴。这样的聚会，酒过三旬后大抵是什么模样林行心里一清二楚也习以为常，他是天水一把手平常又有些不苟言笑，虽然年轻但也无人敢劝酒。他清醒的看着他们的百态，看见那位醉醺醺的老板一把拉起坐在一旁安静的女伴大声说：“小丁学昆曲的，让她给大家唱一曲助助兴。”

        那女孩毫无预备的被大力硬抓着起身，面色涨得通红，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而那位却笑嘻嘻看着王导，“您的第一部电影叫《牡丹亭》，那就让小丁唱《牡丹亭》让您高兴高兴。”

        王导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并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酒桌上的其他人有人叫好，有人沉浸于自己的私聊，有人不发一语。而他呢？林行想让自己忘记，但很显然他记得，因为那天实在有些吵闹，王导迟迟没有表态，小老板愈发大声让女伴赶紧唱，她含着眼泪说去趟洗手间便落荒而逃，以及小老板在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后来他开始用手机谈工作，他心中对那一幕没有任何的感触，他甚至想不起来她后来有没有再回来又有没有唱起那首《牡丹亭》。

        “不知道您太太有没有和您说，她后来来到洗手间安慰了我，还给那位老板的太太发了短信。我也不知道发了什么，但等我回包厢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当时她不过是刚刚大二，从未踏入过社会，有人说她漂亮介绍她进娱乐圈，她就懵懵懂懂半推半就来到那样的场合。还好，还有人帮她，那一晚像一场噩梦，但因为霍晗，它也不过只是一场噩梦。

        回忆让人不适，她有些颤抖，丁芊芊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看向林行，“所以我更看中贵公司这点，我没有什么背景全靠自己单打独斗，这个世界对女性不友好，这个圈子对女性更不友好。但我想如果您太太能愿意主动帮她一把，那天水也许愿意让我做个有点尊严的女艺人。”

        站在一旁的刘秘书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场如此走心的对话，他甚至有点感动。他见过霍晗几次，以前只觉得她是很漂亮的老板夫人，没有想到还这么善良，老板真幸福。他看向他的boss，却只看见一张眉头紧锁万分低沉的面孔。

        林秘书：发生了什么？我理解错什么了吗？

        送走了她们，林行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对于霍晗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件可以用理所应当的态度来对待的事。所以她用她的方式帮助了女孩，但他呢？他像一个麻木不仁的冷血动物，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这跟那位羞辱人的老板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这只是上千个日子里的一晚，这样的场景在霍晗的记忆里到底累积了多少，想来一定是很多很多，如此，她才如此想要离开他。

        林行迅速起身穿上外套想离开，恰好刘秘书送客回来看见他，“老板，您是要出门吗？”

        “我今天要下班了。”他急速走出办公室大门。

        嗯？现在不才两点半吗？刘秘呆呆的看着腕表。

        读研究生的时候霍晗给自己的职业规划是做一名独立的纪录片导演，当然这要从剧组的一颗小螺丝钉做起。毕业以后她没有工作，虽然现在比起应届毕业生她已经没有什么优势了，但是她不怕辛苦也不介意给学弟学妹做工作上的后辈，最近几天她已经开始通过自己的渠道陆陆续续的看招人信息了。

        电脑微信对话框弹出消息，“这两个小时你还好吗？”发送人是陆晓婕，这是霍晗的十几年的好友。

        她知道霍晗要离婚的消息后，就每日送来十二次的问候，两小时准时发一次。

        霍晗无奈，“你烦不烦。”

        陆晓婕：“嗨，我不是怕你出什么意外吗？”

        霍晗：“我提的离婚，我出什么意外？我还能自杀吗？”

        陆晓婕：“那不是这，万一林行因爱生恨，对你惨下杀手怎么办？或者囚禁你。”

        霍晗：“你有病他是那样的人吗？”

        陆晓婕：“？？？哇日，我为什么在吃离婚夫妻的狗粮？？？我感觉我好贱。”

        陆晓婕：“霍晗你真的让我长见识，在你之前我一直深信不疑的一点就是所有的离婚原因都只有一个就是不爱了。”

        她自己也一直这么以为的，只是常常在恍然间，她的心仿佛能舔舐到自己的苦涩，那是在某个深夜，她看见隔壁幢的女孩抱着公文包顶着细雨匆匆走进家门，听说她是做工程师的；那是她的朋友圈有曾经精致美丽的女同学晒出因为在西藏拍摄而“毁容后”的脸，她的文字全是抱怨，照片中却笑得前仰后合。

        林行看见客厅正在出神的她，在路上想了千遍万遍的话一时间却无从说起。

        “阿行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姨疑惑出声。

        霍晗这才发现他，“怎么了？”

        他走向她，脱下外套搁在沙发上，滑坐在地毯上和她并肩，他说：“我想起一些事，想要问问你。”

        王姨非常识趣的退出了客厅，只留下他们。

        “你问。”

        林行微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向她复述了下午的事情，“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还有，那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男人。”

        “林行，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就算被判死刑，也要死的明白，霍晗，你是最了解我的。”

        他如此执着，霍晗只能说：“她去了洗手间我也去了，她在哭，我就安慰了她两句，恰好以前和那位老板太太在聚会上见过，我有她的微信，于是就给她发消息说他先生喝多了，身体不舒服好像有些胃疼。她自然以为我是出于圈中友谊好心告诉她，大概之后就立刻打电话找他老公了吧。”

        她轻描淡写拼凑完整那晚的拼图，他却不能如此风轻云淡一笔带过。

        “对这样的事情我熟视无睹，你对我很失望吧。”他似乎是认命。

        霍晗目光虚无的聚焦在了某一处，“也许吧，我好像是能理解的，但又好像不能。”她停顿了一会儿，“你最近总是说我对你失望透顶，在你说失望这两个字前，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的婚姻中我有任何一刻对你失望过。但你说了以后，我又觉得也许是的。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希望你是那个站出来结束这场闹剧，帮助一把那个女孩的人。我希望曾经你意识到过这是错误的，我们不应该放任，虽然你不是始作俑者，但似乎你也并不觉得这是对女孩的践踏。那如果，我不是你的太太，你深爱的女人，那天被逼着的是我，你也会是如此无动于衷吗？一旦我开始想这些，一切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一把剑插进林行的心里，鲜血四溅。对，这就是事实，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是男性，是有钱人，所有的社会资源向他倾斜，他接受着世界最大的善意，而事实上俯瞰的人怎么可能懂得众生平等。

        他艰难地开口，“还有吗？霍晗，我们的婚姻里，还有什么？”

        霍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也许，没有走过无痕的路吧。”

        “答应我，我们都想想好吗？不管你需不需要，如果我想起我做错了什么，我会改的。”

        他又忽然间振作起来，“走吧，现在好早，今天咱们包饺子吧！”

        霍晗：这么突然吗？

        中岛台前，林行在和面，霍晗在拌馅儿，王姨在一脸慈祥的看着他们。家里每每吃饺子王姨这个一级厨师就派不上什么用处，关于饺子这夫妻两非常有想法，不容他人置喙，所以她就只能干摆摆盘子倒倒醋的活。

        霍晗是北方人，包饺子的基因刻入dna，林行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就在英国留过几年学，但从林行第一次到霍晗家拜见岳父岳母时就已经显示出了自己的包饺子绝美手艺。霍晗以前一直以为是留学的几年锻炼了他的厨艺所以从没刻意问过他，但今天看到他熟练的揪面剂子时，她无意随口问道：“你怎么一个南方人包饺子这么熟练。”

        没等林行说话，王姨大笑了起来，伴随着笑声一些回忆涌入林行脑海。

        “拜见你父母那年，去之前在家练习了一个月，不仅我们两天天吃饺子，我还天天打包饺子回家给我儿子，而且那一阵子正好林老爷子回国了，我还经常带饺子给他。老爷子这辈子别说没吃过林行包的饺子估摸着都没怎么见过他这儿子走进厨房，吓得他连声问我是不是自己得什么绝症了，这饺子是林行最后的尽孝。”

        他没有说话，继续埋头苦揪剂子。霍晗的老家在北方，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霍晗曾经说北方人就是无论什么节日都是吃饺子。那年上门前，他想了想，决定掌握这门关键的技术。事实证明，只要功夫深，连续包一个月饺子就能使人具有像包了一辈子饺子一样的迷惑性。那年除夕，霍爸和他一起啤酒饺，对这个女婿的手艺和酒品感到非常欣慰。

        霍晗心中五味陈杂，却只是笑着说：“王姨今天也多带一些回去。”

        吃完晚饭王姨就回家了，霍晗开始处理半个月后的晚会相关事宜。林行也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件事，他觉着现在叫停实在不是一个解决事情的办法，“我不知道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如果你不想做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来解决！”

        “行。”她毫不客气的交给他两张纸，“这些座位落座的人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疏忽的地方。”

        他看了看两张纸，不解，“这为什么还要这么具体？”

        “因为”她露出想刀人的表情，拿起笔在纸上圈画着，“这位和这位是曾经的情敌，而这位和这位是前夫妻，这两家正处于项目合作期，这两位正在竞标同一个项目”

        “好家伙，排列组合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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