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犼的诞生

纪锦棠不敢睁开眼，直到他觉得那一阵仿佛天地都要崩塌的震动消失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物，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隐约有个人面蛇尾的老人在叹息。

        纪锦棠心生疑惑，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老人家？你还好吗？”纪锦棠愣头青似的问。

        “好孩子，你过来！”那位老人晃了晃他的蛇尾，大蛇尾上布满了金黄色的鳞片，蛇尾看似轻轻摆动，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纪锦棠乖乖走了过去，穿越茫茫雾气，他终于看清楚了老人的脸。他皱了皱眉头，仔细上下打量着这位老人，只见他面色和善，处之泰然，面带宝相，可他眼角眉梢中却透着一股子哀怨之情。

        他白皙的脸庞，一头鹤发，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

        纪锦棠可不是傻子，这超凡脱俗的气质里透露着一股心系天下苍生的赤诚，外加这人面蛇尾，熊汉子想都没想，直接喊出了口：“伏羲？”

        伏羲转过头来，和善地看着他，说道：“女魃后人果然生的好看！”

        “等等等等！怎么就是女魃后人了？不是我的血液里有女魃的眼泪吗？”纪锦棠有些疑惑，这信息量突然增大，他的大脑几乎要死机。这些日子他真的是够了，一会儿是妈给爹延寿生下的他，一会儿又是唐代将军转世，一会儿又是血液里有女魃的眼泪，这会儿更加刺激，直接变成了女魃的后人了。

        “来，把手给我！”伏羲缓缓伸出他苍老的手，纪锦棠瞧见他的手枯瘦如柴，仿佛身上的元气都散发掉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寻常老人所拥有的褐斑，干枯的皮肤起了皱纹。

        纪锦棠把手搭在伏羲的手掌上，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血液在翻腾，就像在他的身体里刮起了一阵旋风，由心脏开始，翻江倒海的遍及四肢末梢。他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却看见了难以言喻的景象。

        黑暗中一片混沌揉成一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鸡蛋，却没有坚硬的外壳。“大鸡蛋”中孕育着一个古神，那便是盘古。盘古在“大鸡蛋”中成长，呼呼大睡，时光流转，当然那时候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混沌就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千年，甚至上万年，盘古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终于醒了。

        纪锦棠就像是个站在大幕布旁边的观众，观看着“世界起源”一般，他身边的伏羲已经不见了，他暗暗在心里叫骂着：“妈蛋，怎么又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戏码？跟在魂之石面前看到的一样，果然和女娲是兄妹俩，风格都一样。更何况，究竟是不是盘古开天辟地都另说，说不定是烛龙呢？”

        这些上古神话都流传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人们往往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纪锦棠是个务实主义者，他认为管他是谁开天辟地，管他是谁造的人，反正世界就是这么诞生了，追溯起源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盘古苍髯如戟，孔武有力，双目炯炯有神，只是眼前的这一切让他有些不爽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黑漆漆粘稠一片。于是他向虚空中一伸手，不知道从哪里抓起一把巨斧，朝着面前的混沌用力一挥，巨斧与混沌碰撞的地方闪出一道强烈的白光，就像是一道撕开浓郁夜色的飞火流星。

        纪锦棠的耳畔传来山崩地裂的声响，他看见这“大鸡蛋”突然破裂开来，那些轻而清的东西，冉冉升起，那些重而浊的东西，缓缓下沉，天地就这样被盘古一斧子给劈开了。盘古害怕这“大鸡蛋”再次形成，于是头顶天，脚踏着地，站在天地当中犹如一根石柱，将天地彻底顶开。

        时光流转，这初开的洪荒仿佛静静的屹立了好几万年，纪锦棠的思绪也跟着流转了好几万年，他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的游戏玩家，明知道结局，可脸上布满了惆怅。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早就流传了千古，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仿佛通天的石柱，竟觉得悲壮。

        此时的天变得极高，地变得极厚，盘古犹如一根贯穿天地的神柱，屹立在天地之间。这个巍峨的巨人，为了这个世界，孤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多少万年。随着盘古的一声怒吼，整个天地都为之颤抖，盘古倒下了，这个万神之祖也想平常的凡人那样，倒下了，便再也没有起来。

        他嘴里呼出的气流变成了风和云，他的怒吼变成了雷霆，他的双眼化为了日月，身躯血液化为了万里山河……他最没有用的汗水，也变成了雨露和甘霖——盘古变成了整个世界。

        不知不觉，纪锦棠仿佛随着盘古度过了好几万年，那些时光变迁，光影般打在他的脸上，莫名的悲怆从心头闪过，不过很快，他看到万里山河之中，有个地方冒气了浓浓的黑雾。大荒初始，在一片静谧中，那黑雾显得分外明显。

        黑雾越来越浓，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犹如一条盘踞在巍峨高山上的黑色巨龙。一道天雷摧古拉朽地从九霄斩了下来，生起一片火海，黑龙在天火里翻江倒海。一声轰鸣，响彻整个大荒，一只金色的巨兽从山巅腾空而起，他的吼叫声将整座山脉击碎，无数巨石仿佛雨点一般砸在地上，掀起的尘埃足以遮蔽整片阳光。

        巨兽脚踏黑云，身披金色鳞片，角似鹿，面似虎，髯似狮，身似熊，爪似鹰，尾似龙，一双如碧玉般的虎目，散发着令人发寒的冷光。

        “那是犼？”纪锦棠默默的在心里自问。这令众神都畏惧的凶兽，纪锦棠的心里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掌心都是凉的。

        “不错，那就是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纪锦棠不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传来，东张西望，却始终找不到人。

        “那是由盘古的头骨幻化而成，拥有最坚固的躯体和最强大的法力，与我、女娲、昊天并称四大古神。”那声音像是从纪锦棠目光所及的洪荒大地飘来，像是一个凡人的倾诉。

        纪锦棠知道这个声音是伏羲的，这位大神既然不想现身，那自己肯定是找不到的，索性放弃了，他继续问：“那么犼最后是真的被你和女娲联手干掉的吗？昊天为什么不参加？”

        伏羲没有回答他，然而一阵狂风卷过，飞沙走石如冰雹般朝着纪锦棠打来。他匆忙闭上了眼睛，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砂石从他脸上划过的那般轻柔却似撩拨心弦的痛楚。

        当他努力撑开双眼的时候，眼前却早已时过境迁。

        大荒之上，风起云涌，兵荒马乱，尸横遍野，血水将河流染成了一边鲜红。人们挥舞着战戟，若用鲜血作画，一动便是人头落地，喷出的血液有几尺高。寒光一闪，又是一刀斩下，刀下的亡人还没来得及闭眼，便身首异处。

        烽火连天，狼烟四起，遮天蔽日，战鼓争鸣。

        纪锦棠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感情。刚刚对于远古大神盘古的那股怜悯之心荡然无存。他冷冷的低声问道：“这是涿鹿之战？”

        “是的，你看，那便是蚩尤！”伏羲明明没有指出谁是蚩尤，可纪锦棠就能在人群之中一眼找到他。只见蚩尤面如牛首，身躯魁梧，挥着他的巨斧在战场上驰骋。他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仿佛有三头六臂，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犹如披荆斩棘的战神一般发出耀眼的光芒。

        纪锦棠感念到，这样一个战无不胜的巨神，坐拥九黎部落无数神人的领导者，是怎么样败给了黄帝大军？

        随着日头的落下，纪锦棠的眼前渐渐暗了下来，黑夜里那金色的巨兽犼架着云气势汹汹的走进了他的视野。暮色下，它双目就像是两颗巨大的绿宝石，像是恶魔的眼睛，勾人魂魄。随着犼的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周遭的群山瞬间崩裂，大地出现了千沟万壑，无数江河为之改道，一泻千里，滔天巨浪席卷了一个又一个部落。

        犼从嘴里吐出一团闪着荧光的雾气，所到之处片甲不留。这团雾气碰到的任何事物，不管是树木还是巨石，先是变得透明，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纪锦棠顿时就像失了魂，仿佛被那团雾气击中，融化了灵魂，整个人都呆住了，因为他最爱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在他怀里消失的。

        “那…那是什么？”纪锦棠的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里带着几分哀伤，他的视野骤然模糊，没有眼泪，可眼眶却是一片红。

        “湮灭……湮灭之力！”伏羲空灵而苍劲的声音在纪锦棠的耳边响起，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深深扎进他心头的利刃。“犼由盘古的头骨幻化而成，不但铜皮铁骨，还拥有量了盘古那开天辟地般的力量，湮灭之力也是从盘古身上继承而来，那力量可以粉碎山河，融化星辰。”

        纪锦棠又无奈又恐惧，那招式分明就是在苗寨山洞里打中顾羽梨的那一束光，那黑衣人怎么也会这歹毒而又强大的招式？如此说来，地府里的也有掌握了湮灭之力的人。

        湮灭，果然，人们对于事物的观测从古至今都出奇的统一，让万物彻底消失的招术叫湮灭之力，而湮灭在现代学术里的定义也是彻底消失。

        纪锦棠无奈的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懊恼和悔恨，他高挺的身形和深邃的轮廓，在这暮色下却显得十分渺小。顾羽梨消失的那一幕在他的心头就像放电影一样，清晰可见，男人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想触摸虚空中顾羽梨皎月般的脸庞，却被犼的一团雾气再次击碎。

        他脑海里关于顾羽梨的那些他本以为忘记的东西，瞬间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心头，裹挟着回忆的潮水拍打在他内心的礁岸上，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刻。然而潮水总有一天要退去，纪锦棠不舍，他像是个在沙滩上独自追逐海浪的孩子，当海浪融进海平面的那一刻，他彻底崩溃。

        他顿时慌了，也怒了，大声喊道：“你们，你们这些所谓圣人为什么不去阻止犼？为什么？”

        纪锦棠眼前的画面消失了，换来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四下里静的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旁动脉的跳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你又知道多少呢？我们为此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这些你都知道吗？刚刚你问我为什么昊天没有参与，一个掌管了整个天界的昊天上帝，老天爷，他会以身犯险吗？”伏羲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那语气像是指责，又想是埋怨，像是积压了很多的怨气顷刻间被宣泄了出来。

        被漆黑包裹的纪锦棠突然愣住了，他开始四下张望，想从这浓墨一般的虚空中找到什么似的。一瞬间斗转星移，山河流转，他看见天空中两位人首蛇尾的大神在与犼搏斗。

        大荒之中，血流成河，犼的残暴是难以想象的，不管是人还是神，他看见了便一口吞了下去，所到之处尽是尸骨残害，它口吐黑雾，融化大地山川，一时间天地人神均拿他没办法。

        伏羲用尽自己的元神编制的伏羲八卦网将犼的躯体牢牢捆住，可犼毕竟是盘古的头骨，坚韧无比，闪着金色光芒的伏羲八卦网都无法完全压制住它。犼的四肢几乎要伸出网，它面目狰狞，獠牙如一把神兵利器，将伏羲八卦网撕的摇摇欲坠。伏羲的手化为一把利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的斩了下去。犼虽然身躯庞大，也被伏羲八卦网捆住，可他还是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伏羲仅仅斩断了犼的龙尾。犼极力的挣扎，那惊天的怒吼牵动了洪荒大地的全部，山川爆裂，河水溅起几十仗高，林间卷起巨大的朔风，树木被连根拔起，花草瞬间蒸发，鲜血从后的尾部伤口喷了出来，飞溅至山上，则将大山融化，落到地上，燃起一片火海，坠入河流，河流瞬间干枯。

        女娲打出一道白光，将犼团团围住，伏羲跟着闭上了双眼，只见他身体里神力涌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和最后一口气，伏羲八卦网随着伏羲的双手合十，结成手印，越收越紧，犼的躯体上被这金刚网割出大大小小的伤痕，顿时浓血涌出，犼的血液就像是奔流的江河，倾泻而出。犼的嘶吼声震碎了周围的高山，九天之上风雷涌动，几道惊雷随着女娲的咒语稳稳的斩在犼的身上。女娲趁机将犼的灵魂从它的体内抽出，顿时犼就像是一具异兽的标本，躺在伏羲八卦网里一动也不动，像是死了。

        黑色的雾气从它的体内奔涌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伏羲那急促的呼吸声，他整个人都脱了力，随着犼的身躯，连同八卦王一同坠落至十万山川中。

        犼的灵魂同样不受女娲的控制，女娲将它的灵魂打碎成三份，分别封印至她炼就的精石之中。

        可犼实在过于强大，女娲的精石被犼的灵魂碎片击碎，三份碎片分别朝着天边不同方向飞奔而去。

        这一场大战中，伏羲耗尽神力，油尽灯枯，与犼的躯体一同融入了大荒的苍凉大地之中。可被斩下的尾巴却继承了犼躯体的力量，掉落至昆仑山脚下，与龙吟木的一颗干枯落地的树枝融合，冒起了一团黑雾，不久就消失在了一片茫茫白雪里。

        犼尾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

        纪锦棠感知自己错怪了伏羲，他的眼角中带着一丝悲悯，眉梢都映出一片嫣红。

        “原来，原来你…”纪锦棠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伏羲再进行对话。

        “好孩子，这没什么值得悲怆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包括我们这些所谓的神，我的责任也许就是与犼的躯体同归于大地之中，可惜啊，我没能看到后世人们的欣欣向荣。”伏羲的声音有些轻，纪锦棠听出了他的遗憾之情。

        “既然你已经仙逝，那为什么你还能此时此刻与我对话？是你的灵魂吗？”纪锦棠疑惑不解。

        “这只是我的一点点残念留在了封魂珠内，就是你刚刚拿起的那颗。”伏羲说。

        “封魂珠？”纪锦棠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为什么伏羲刚刚说他的命运是与犼的躯体同归于尽。

        “这一切都是你们这些远古大神算计到的吗？包括我走进这个墓穴，拾起封魂珠。”纪锦棠抬头，好像是在这一片延绵不绝的山川里寻找着伏羲的踪影似的。

        伏羲突然笑了起来，“孩子，我说过了，这都是命运的驱使，我逃脱不了命运的驱使，你自然也不行，命运安排你来到这里，与我相见罢了。”

        纪锦棠默不作声，他低着头，微微垂下的睫毛上仿佛闪着细小的光。他感慨伏羲的以身殉道，也感慨或许只有女娲伏羲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称为神，为解救苍生，为这个世界。

        然而时光再次流转，刚刚那一幕的山川河流陡然消失，眼前再次弥漫起战火的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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