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 基布

　　基布骑在灰面兽背上指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城墙大声说道，“兄弟姐妹们，希望就在前面。”
跟随基布走了很多天的邑人们抬起头来，他们透过漫天的飞雪看到了基布所说的希望，那道夹在两座雪山之间的城墙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在城墙那边不远处就是无界墙，通过无界墙，就能回到他们的故乡——邑人领地。邑人们欢呼起来，激动的表情展露在他们冻得通红的脸上，尽管他们已经把能够从种阳寨找到的衣物都罩在了身上，但到了这个穿羊皮都不够的地方，他们身上的那点衣裳根本不足以长时间抵御寒冷，也幸亏他们经年累月都打着赤脚在地上走，厚厚的老茧再套上一双草鞋勉强能够支撑到现在。
巴尔松开拉着灰面兽的绳索，呼出热气来暖和自己的手，“那里驻扎着乌东士兵，怎么通过？”
哇喇豪气地拍了拍胯下的坐骑，“我们有灰面兽。”
基布凝视着坚固的城墙摇了摇头，“城墙很厚，还结着冰，灰面兽也爬不上去，何况，”他回头看了看在雪地里不住跺脚的邑人们，“我们还有这么多人。”
“你确信他能带我们穿过无界墙吗？”哇喇看了一眼直挺挺坐在基布身后的岗巴，这一路上岗巴就这样睁着眼睛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像一具捆在基布背上的行尸走肉。
“你相信我吗？”基布说道。
哇喇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当然相信你。”
基布翘起大拇指往后指了指背上的岗巴，“我相信他。”
哇喇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那请你背上的岗巴大摩师教教我们怎么通过那道城墙。”
基布抬手指向城墙旁的雪山，“我们翻雪山过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夹带着雪花的冷气，如果论高度，城墙旁的雪山与他们从前背着食盐翻过的那些崇山峻岭根本没法比较，但穿着单薄的衣服翻越一座雪山，或许还没到山顶他们就会被冻死。
基布从背上解下岗巴，让巴艾扶着，自己从灰面兽的背上跳下来，走到邑人们面前。基布的目光从一张张紫红色的脸上扫过，他们的头上都落满了雪，仿佛每个人都戴了一顶白绒绒的帽子，帽子下的睫毛上挂着雪花，嘴里呼着白气。
“我们人少，没有武器，没有经过训练，”基布指着远处的城墙，“进攻那里只有死路一条，翻越雪山是我们到达无界墙的唯一办法，我们可能会在半路被冻死，也可能成功到达绝望断崖，对于结果我不能给你们保证，想回去的我不阻拦，想继续跟着我的就一起来，只有一句话，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
邑人们集体陷入沉默，这是一个极大的挑战，抬头看看白雪皑皑的雪山，有的邑人露出了犹豫的眼神。
“我跟着你！”邑五六从人群里站出来，“不但是因为你是能驾驭神兽的神人，还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邑人奴隶像你这样有勇气，有但当。”
邑六七也站到了邑五六身边，“既然相信你，我就相信到底，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宁可死在雪山上，也不要回去当濮囯人的奴隶。”
“森多人说把种阳寨给我们，那是看在你基布和灰面兽的面上，我们现在要是回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对啊，他们就算不杀我们也会让我们继续当奴隶。”邑人们纷纷说道，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也点头赞同一起往前走。
基布大手一挥，“出发！”
来到雪山脚下，三只灰面兽在前面开路，邑人们紧跟在后面。刚开始还比较顺利，只是每一脚都踩进没过脚背的雪地里，时间长了，感觉双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也越发僵硬，但是没有人敢停下来，谁都知道，一旦停住脚步，寒冷就会很快让整个身体麻木。
越往上走风越大，凛冽的寒风夹着雪如刀割一般刮着每个人的脸，它似乎在阻止这群坚韧不屈的邑人，让邑人们每向前迈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基布和巴艾、哇喇从灰面兽背上下来，他们用绳索一头捆在灰面兽脖子上，一头让邑人们拉住，指挥着灰面兽拉着邑人们艰难地向山顶迈进。
走着走着，就有人越走越慢，到最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推一下他就像一截断了的树桩倒下去，一头栽进雪里。基布走过来，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感觉已经没有了热气，“他叫什么？”
“邑八三。”邑五六说道。
“我问的是他原来的名字，有人记得吗？”基布把邑八三从雪里拉起来。
“好像叫尔康。”有邑人说道。
基布把尔康扛起来，放到一直灰面兽的背上，用绳子捆紧，拍了拍冰冷的尸体，“尔康兄弟，我们回家。”
邑人们抹一把眼泪，跟着基布继续往山顶上爬。
经过一番艰苦的跋涉，邑人们终于翻过了山顶，寒风逐渐变小，来到半山腰，风竟然完全停止，眼前骤然开朗。
“绝望断崖！”有人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邑人们抬眼看去，不远处一条黑线在朦胧的雾中若隐若现，就是那道隔开了邑人领地和濮囯的绝望断崖，邑人们激动地大叫着跳起来。基布并没有像邑人们一样兴奋，因为他听见了犹如擂闷鼓的响声。邑人们渐渐也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声响，所有人都停止了喊叫，诧异地看向四周。
随着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邑人们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他们刚刚翻越过的山顶，只见山顶的积雪如同万马奔腾般朝他们滚来。
“山神发怒了！”
这一声喊叫如同炸雷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所有人都没命地往山下跑，但人的两条腿怎么跑得过积雪下滑的速度，如洪流般的雪瞬间席卷了所有人，包括三只灰面兽都被大雪压在下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基布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灰面兽诺亚宽大的脸，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到诺亚背上的岗巴还在，只是紧闭着双眼，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基布松了口气，再看看四周，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其他人的踪影。
基布急忙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跋涉，看到一个稍微隆起的雪堆就往下刨，终于看到了积雪下的一个邑人，拉出来，早已气息全无。再挖，又挖出一个，酱紫色的脸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成了冰人。就这样不断地挖，不断发现一个个断气了的邑人，基布几乎要发狂。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基布转过身大吼，“滚开！”这才看清楚是哇喇和巴艾，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已经站了十几个邑人，还有三只灰面兽。
“别挖了，能喘气的已经爬出来了，爬不出来的，挖出来也没用。”巴艾无神地看着基布。
基布慢慢转过身，弯下腰，用手继续在雪地里刨，一双手被冻得发紫，发麻，几乎已经没有知觉还像个木偶一样地弯腰刨雪。
哇喇走过来，一把抱住基布往后拖，“再挖下去，你也会死。”
基布猛地把哇喇晃倒在地，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我答应过，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说着又弯下腰去继续刨雪。
巴艾默默地走到基布旁边，也伸出双手插进了厚厚的积雪里，“要死就一起死吧，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更多的邑人参加进来，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从积雪里刨出来。
岗巴已经苏醒，像木头一般站在一旁看着邑人们忙碌。哇喇扛着一具尸体走过他旁边，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既然是邑人，就过来帮忙。”岗巴便木然地跟着哇喇，帮他把肩膀上的尸体抬到灰面兽背上。
终于，所有能找到的尸体都被挖了出来，但还有两个邑人不知所踪。巴艾拍了拍基布的肩膀，“你受得了，其他人可受不了，再挖下去可能所有人都要冻死在这里。”
基布这才直起腰来，看看已经缩成一团的邑人们，转过身来朝着面前的雪地跪下，“两位兄弟，对不住了，你们先在这躺着，基布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迟早还会回来，带你们回邑人领地安葬，不会让你们的灵魂在异乡漂泊。”说着重重朝着地上磕了三个头。
三只灰面兽驮着二十多具尸体，朝着绝望断崖走去。
脚下的雪渐渐少了，裸露出灰色的岩石，越靠近绝望断崖雾就越浓，当这群疲惫的邑人来到断崖边上时，几乎已经被浓雾包裹在其中，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谨慎地一步步向前摸索着前进，深怕一脚不慎就踩空掉下去。
走在前面的灰面兽忽然停了下来，基布走上前去，试探着往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终于，他的脚踩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他慢慢蹲下身体，用手在脚边摸索，手掌传来湿滑的感觉，再扩大摸索的范围，基布能确定这是一块宽大的石板，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仅剩的邑人说道，“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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