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七 德莱

　　德莱带领着一百名乌东士兵站在平甲大寨旁的山顶上，从山上往下看，一栋栋栋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座落在被两座山夹住的平坦土地上，一条如玉带般的河流从中间蜿蜒穿过，初升的朝阳洒到被薄雾笼罩的玉带上，玉带便披上了一层泛着金光的薄纱。
一艘艘鼓着白帆的船穿过薄雾从远方驰来，如同玉带上滑动着一粒粒白色的珍珠。顺着水流这些帆船慢慢靠岸，立刻便有奴隶从船上搬运下来一各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放到平甲士兵把守的岸边，一队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奴隶扛起麻袋就往北边走。德莱推测，这些很可能是将要运送到前线给卡洛大军的粮草。卡洛大军需要的粮草数量远远不止这些，平甲肯定有一个地方堆积着从四面八方运来的物资，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这个地方，并摧毁它。德莱叫过来一个士兵，让他跟踪这些粮草，摸清楚粮草集散地后回来禀报。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平甲大寨完全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一股股青烟从吊脚楼中冒出，慢慢上升，最终和山上的云雾交融到一起，鸡鸣声，狗吠声连成一片，平甲大寨迎来了又一个平静而又安详的早晨。
此时已是深秋，大寨外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贵族们催促着奴隶牵着牛扛着耒耜来到田里翻土，好种下白菜、油菜以及其他一些蔬菜，以备即将到来的冬天食用。
许多寨民披着稻草做成的蓑衣，戴着斗笠，驾着小舟开始在河面上捕鱼，船头挺立一排一身灰黑羽毛的的鸬鹚，犀利的眼神随着扭动的头巡视着河面，忽然振翅扑进水里，叼出一条鱼来，本想一口吞下，奈何脖颈被绳索勒住，只得回到船上把鱼吐出来，从寨民手里得到一尾拇指大的小鱼聊以慰藉，不大会功夫，渔民的小船里就有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喜悦爬上渔民的眼角。
宁静的平甲大寨渐渐热闹了起来，准备进山打猎的猎人背着弓箭开始在寨中大声吆喝同伴，大寨附近的山岭已经不安全，德莱正准备撤到离平甲大寨远一点的地方隐蔽，前去探查的士兵终于带消息回来。河岸边的粮草被奴隶们运到了平甲大寨的北边，那里聚集着几十个用来装粮食的粮仓，进进出出的奴隶和马匹络绎不绝。粮仓周围只有几十个士兵把守，看起来并不严密。
德莱皱了皱眉，在他看来，粮仓这么重要的地方，应该重点防守才对，不过凡事小心一点才好，白天不适宜行动，他当即让士兵们全部分散开来，装扮成普通的寨民潜入平甲大寨，约定天黑后在粮仓附近会合。
德莱和两个亲随换上早已预备好的粗布衣服，从烧烬的火堆里抓一把黑灰随便在脸上抹了抹，把手在衣服上擦一擦，扛起一捆藏着短刀的柴火，眨眼便成了樵夫。
下山的时候，德莱正好遇见一伙上山打猎的猎人，猎人们把德莱他们三人当做起早进山打柴的寨民，带着亲切的笑容和德莱打招呼，德莱也挤出尴尬的笑脸回应，直到看见猎人们远去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没过多久德莱和两个亲随就顺利地踏进了平甲大寨，自从申加承担了押运乌东盐的职责后，德莱再也不用亲自东奔西跑，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平甲，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需要截断卡洛大军的粮草，或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踏足平甲大寨。倒不是因为乌东和平甲有天大的仇恨，正好相反，在许多年前，他在这里留下过一段难忘的回忆。
踩着大寨里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走在平甲大寨的街道上，两边是不断打开的门脸，人们从这些门脸里把准备出售的东西搬到门口，一摞摞烧制好的陶器，一个个编织好的鸡笼，鸟笼，一排排的耒耜，石斧，石锤，还有摆在架子上的布匹，按照质地和颜色码得整整齐齐。有的门脸里飘出粟米的香气，那是在售卖平甲地道的粟米饼。有的门脸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酒香，不用说，肯定是一家酒肆。
在此之前，德莱也听申加说过，平甲越来越繁荣，但今天亲眼看到还是大出德莱的意料。他记得十多年前，还是这条光滑的街道，还是这些木楼，打开门脸经营的人家屈指可数。那时候刚刚继承头领之位不久的紫丹指着这条街道说过，她要让平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多年过去，她真的做到了。
德莱带着欣喜的眼光看着如今的平甲大寨，他在心里猜测，平甲的富裕程度和森多几乎不相上下。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他们穿着洁净的衣衫，迈着悠闲的步子，在一家家门脸前停留，挑选，讨价还价，谁也不关注扛着柴火的德莱和他的两个亲随。倒是德莱觉得自己有些小心过分，在这个到处都充满着安详和谐的地方，完全不用担心会暴露身份，这里的人仿佛对于正发生在紧邻的森多部族的战争完全不知晓，这里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至于唯一会认出他的紫丹头领，德莱相信遇见的机会微乎其微，因为据说紫丹平日里深居简出，平甲大寨的人们都很少见到，何况他这样一个偶然到来的人。
走到平甲大寨的最北头，德莱看到了建在山脚下的粮仓——用木围栏围住的几十座木楼。奴隶在士兵的押解下把一袋袋粮草往里面运。果然如先前打探的士兵所说，偌大的粮仓周围仅仅只有几十个懒散的士兵在把守，松懈的态度让德莱在高兴之余又大感以外。这样的防守，这样的士兵，一百名乌东士兵可以立马干掉。但为了谨慎起见，德莱还是决定天黑后再采取行动。
德莱迈进了一家酒肆，这两天急着赶路，吃的都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借此机会正好改善一下伙食。或许是时候太早，德莱他们成了今天第一批光顾酒肆的客人。店主惊讶于这么早就有顾客上门，陪着笑脸歉意地说牛肉还在锅里煮着，小菜也还没准备，只有些干果和酒水。德莱笑着说不急，有啥先将就着吃，等牛肉煮好了再切两斤端上来。
店家急忙温好米酒让一个额头上打着烙印的奴隶端上来，并附送了一小碗干果。
看着手脚麻利的奴隶德莱好奇地问道，“店家，你这个店里有几个奴隶？”
店家翻弄着陶罐里翻腾的牛肉说道，“本来有两个，有一个年纪大了不够机灵，上次奴隶市场开市卖給了奴隶贩子，现在就剩这个年轻的。”
德莱眉头一皱，在濮囯，奴隶禁止私人之间买卖，在平甲这里奴隶不但有市场可以交易，竟然还诞生了奴隶贩子，紫丹头领的胆子可不小。
在店家诧异的眼神里，德莱和两个亲随端起酒碗像喝水一样把酒灌进了肚子里，在乌东，喝酒可不分时候。
在等待牛肉的过程中，德莱开始盘算今天夜里的行动，他准备在半夜时分，守卫最疲倦的时候发动突袭，最好是一把火把那些粮仓全点燃，然后趁着夜色快速逃离。这是最直接的方法，可以让卡洛大军在短时间内供应不上粮草。但为了彻底截断供给，德莱还有另外一个计划，那就是说服紫丹头领和雅格决裂，和乌东森多站在一起。对于这个计划，德莱有八成的把握成功，就像在鸡冠岭上盘果说过的一样，紫丹是他的老朋友，而且是那种非同一般的老朋友。
熟牛肉被装在一个精致的陶盆里端了上来，对于习惯了乌东牛肉腥味的德莱以及两个亲随来说，平甲的牛肉闻起来多了些姜蒜的清香，但也清淡了许多。
“店家，你知道卡洛和森多在打仗吗？”德莱忍不住开口问道。
“知道，知道。”店家弯着腰带着谦逊的笑脸说道。
“你们就不担心这场仗打到平甲来？”德莱继续追问。
“怎么可能？”店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您几位肯定是刚到这里，没看到卡洛大军的队伍，前不久他们就从我门前过，从早晨到晚上，走了一天还没过完，森多怎么打得过。”
“那可不一定。”德莱的一个随从禁不住说道。
店家仍旧笑着说，“就算卡洛败了，和我们平甲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和森多从来进水不犯河水，他也没有理由来打我们。”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世道，你不干掉别人迟早有一天就要被人干掉。”另一个亲随说道。
“这位小兄弟，一天天哪来那么多打打杀杀的，还不如和和气气地相处，和气生财嘛。”店家冲着三人一点头，带着从没变过的笑容转身忙活去了。
德莱看着店家的背影摇了摇头，紫丹把平甲变得越来越繁荣的同时，平甲人也变得越来越满足于现状，就如同独脚的高楼，看似高大却难以抵御风暴，这样的高楼建得越高，倒塌的机会也更大。
酒足饭饱之后，德莱带着亲随刚跨出酒肆的大门就看到不远处一队人骑着马过来，最前头的赫然就是平甲部族的首领紫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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