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令堆

　　
令堆大王在弄甲的帮助下，把肥硕的身体从躺椅里拔了出来，双脚踩在铺满了碎石的地上。在他身后，是一群喘着粗气的大臣和三位部族头领。爬上这座高高的斗篷山，对于平日里缺乏运动的大臣们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在令堆面前，是面对面的两列卡洛卫士，他们几乎都一般高矮，每个人就连长相看起来都有几分相似，统一穿着蓝色的对襟衣，包着雪白的头帕，一条彩色的布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边的衣摆。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铜戢，而是一人多高的铜号。
“这是？”令堆皱着眉问道。
“知道大王要来城外检查宫殿的修建情况，为了彰显大王出行的威仪，负责内廷奏乐的朗木弄了这个长号队。”弄甲躬身在令堆身边察言观色地解释，还偷瞄了一眼令堆身后一群大臣中不起眼的朗木。须发花白的朗木正忐忑不安地朝弄甲看。
令堆打了一个哈欠。“那还等什么？”
弄甲尖声尖气地大声说道，“大王驾到！”
卫士如同接到战斗准备的命令一般，立刻把手中的铜号高高抬起，长号两两相对，犹如在空中架起了一个由无数长号组成的三角屋顶。卫士们鼓着腮帮子吹响了长号，犹如无数头牛仰天一起长啸。悠扬的号声中，令堆背着手在长号下走过，有种接受万人欢呼的感觉。
当令堆穿过长长的长号队伍，卫士们立刻把长号像铜戢一样立在身边，整齐划一的动作让令堆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会去后就向雅格总大摩师提议，祭祀大典上也要用上长号队，而且还要更多，才能展示出我们濮囯的气势。”
“大王英明。”弄甲及时把奉承送上。
紧跟着的大臣们也异口同声地说，“大王英明，大王英明……。”在他们当中，数朗木吼得最大声，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令堆眯着眼把头往上仰，尽管他知道这些奉承中，没几个是发自内心，但他宁可听到言不由衷的奉承也不喜欢听到刺耳的不同意见。
浩浩荡荡的视察队伍走进了灰尘漫天的工地，放眼望去，无数邑人奴隶像蚂蚁一样在埋头干活。他们的皮肤被晒得像碳一样黑，秋风刮起的灰尘落在他们身上，覆盖在他们的眉毛上，钻进他们的鼻孔，甚至让他们不敢张开嘴。不过他们也不被允许说话，更多的交流是用手比划或者点头。因为在这里，闲聊的代价是接受看守卫士的一顿鞭子。由于令堆大王的到来，所有奴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全都跪在地上，把头深深低下。
令堆捂着鼻子从这些蝼蚁一般的奴隶身边经过，他迈着骄傲的步伐走到场地中央，踩着巨大的条石站到了修建宫殿的地基上，站在这里，远眺着脚下一座座山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似乎再往上一步便可以触摸到天。“有人说，我在这么高的斗篷山上修建宫殿是劳民伤财，说我每年增加祭品，不顾百姓的死活。”令堆痛心地说，“说这种话的人，他根本不了解我的良苦用心。”
底下的大臣配合着令堆的话脸上都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修建宫殿是为了我自己吗？”令堆大声喊道，“我是为了濮囯所有人。”
大臣们纷纷点头。
“这里，”令堆指了指脚下，“是雅格总大摩师鉴定的天地灵气聚集的地方，我在这里修建宫殿，就是为了向山神表达我们的诚心，用百里之外的巨石做地基，不远万里从睢国运来金丝木做栋梁，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为了更好地与山神沟通，为苍生祈福。”
“大王万岁！”
“大王万岁！”
大臣们一个比一个喊得起劲，站在最前面的内廷大宰多尹被令堆的话感动得老泪纵横，一边喊一边抹着眼泪。
令堆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臣们激动的喊声这才慢慢消失，“在这么高的山上修建宫殿，是我濮囯有史以来第一次，工程之浩大空前绝后，也不可能一两年就建好，还需要众位大臣和头领们带着对山神最虔诚的信仰，继续为这项伟大的工程贡献力量。”
令堆大王的这句话让热闹的场面瞬间沉默，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原来大王的真正意图是这个。”
大臣和头领们的反应在令堆的意料之中，不过并没有什么关系，大帽子已经盖了下去，以后谁要是明里暗里对修建宫殿有意见，那就是反对大王造福天下苍生，完全可以办他个死罪。当然，令堆知道为了体现一个大王的开明，有的话还是必须得说，“诸位如果对修建宫殿有什么意见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我有意见。”大宰多尹忽然大声说道。
令堆的眉毛不自然地抖了抖，眼里现出凶光。
多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认为，修建一座宫殿不足以表达我们对山神的敬畏，这座山顶这么宽大，可以多修建几座。”
令堆在心里为多尹的机智翘起大拇指，作为一个老臣，在大王最需要的时候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或许今天晚上应该把他家那个丑陋的女儿叫来侍寝，算是对他的奖赏。
多尹的话像一道阳光照射进仿其他大臣的心灵，他们顺着这道光芒奋勇向前。
“不止是宫殿，应该再修建一所庙宇。”
“最好有一座塔，那样就显得更加突出。”
“不，不，不，我认为应该增添一座花园。”
听着众人的讨论，令堆心里乐开了花，但为了大王的威严，他及时地打断了所有人的话，“看到你们这么积极我很欣慰，我能感受到你们对山神的虔诚，这样，由大宰多尹负责把大家的意见收集起来后向我禀报。”
“禀报大王。”弄甲尖细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引得令堆皱起了眉，这个一向识趣的下人怎么会这么冒失。但令堆隐忍住，只是淡淡地说道，“什么事。”
“禀报大王，拉姆上师回来了，一个人。”弄甲低着头说道。
令堆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在哪里？”
“山脚下，”弄甲又补充说道，“拉姆上师太过于疲累，爬不上来。”
令堆立刻从地基上走下来，跨进已经抬到面前的躺椅上，大手一挥，“下山。”所有人跟在令堆大王后面，又一路往山下赶。
健步如飞的四个卫士抬着令堆如一阵风一般朝着山下飞奔，在上下颠动的躺椅里，令堆大王眉头紧锁，按道理拉姆应该和盘果家人一起，带着贡品来卡洛，现在独自一人疲惫不堪地回来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是尼楚已经转世归天？还是被盘果驱赶？还是盘果已经识破了他和雅格的计谋？越往深处想令堆就越觉得不安。
终于来到山下，令堆从躺椅上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头发像一蓬乱草胡乱捆扎在头上，身上披着一件扣不拢的衣衫，像喂奶的村妇毫无顾忌地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胸脯。令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位上师。
“大王。”拉姆一声大王喊出口，眼泪哗哗往下流。
令堆让卫士把躺椅放下，撑着扶手站起来，“说，怎么回事？”
拉姆慢慢抬起头，“我发现森多正在炼铁。”
令堆铁青着脸，“你再说一遍。”
拉姆哭丧着脸说道，“森多正在炼铁，被我发现，他们派祖平和申加来追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这么说乌东也参与其中？”令堆的脸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拉得很长。
“肯定，要不是我命大，也和那些保护我的卫士一样，被他们砍了脑袋。”
此时那群大臣也气喘吁吁地陆续赶到，森多和乌东谋反的消息如同热锅里倒进了冷水，在大臣和头领中间瞬间炸开了锅。
“森多炼铁？”
“铁是什么东西？”
“据说可以找出是比铜还锋利的武器。”
“森多这是要造反。”
“难怪盘果到现在还没送贡品到卡洛来。”
“住口。”令堆一声怒吼，像蜜蜂一样的嗡嗡议论声立马消失。令堆冷哼了一声，“大胆的盘果和德莱，他们以为有了铁兵器就能造反吗？我卡洛有十万卫士，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大王英明。”
“消灭森多和乌东就跟踩死两只蚂蚁一样。”
“把盘果和德莱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在大臣的议论纷纷中，三个部族头领始终一言不发，引起了令堆的注意，“三位头领，你们有什么看法？”
霍多头领拍着胸脯大声说，“盘果和德莱谋反，理应出兵剿灭。”
巴尔头领也跟着附和，“我等永远追随大王。”
令堆瞅了瞅沉默的紫丹，“紫丹头领，你呢？”
紫丹的眼睛看着远处，“我们平甲不会帮助叛乱，但对平叛也有心无力，卡洛已经有十万精兵，也不需要我们平甲来添乱。”
令堆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满，“既然平甲无兵可派，那就为平叛多出些粮草。”
紫丹翻着白眼不再说话。
令堆大声宣布，“霍多，巴尔头领，火速召集你们部族的士兵到卡洛集结，大亚登蛮，米争，西角，圭彻，即刻回城集合各部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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