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岗巴

　　
岗巴把双手抱在胸前，一只手托着下巴，反复摩挲着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茬胡须，这些又短又硬的茅草从他的下巴已经蔓延到了两边腮帮子，使他的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他像监工一样用独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十几个士兵用骨针穿过牛皮，把一张张牛皮缝制在一起。
“这个针眼太小了，绳子怎么能穿过去，再戳大一点。”
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牛皮很厚，骨针必须磨得非常锋利才能把牛皮戳出一个小眼，然后把小眼扩大到足以让麻绳穿过。每两个小眼之间的距离又必须很近，这样才能让缝制好的两张牛皮之间不漏风。
“该死，这本来应该是女人干的活。”有士兵小声抱怨，比筷子还细的骨针在他手里经常被弄断，又得重新打磨针尖，使得缝制风囊的进度非常缓慢。岗巴走到士兵后面蹲下来，用他看起来狰狞的脸对着士兵，这名士兵惊得把手里的骨针掉到了地上。
岗巴把骨针捡起来，放到士兵手里，“女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用针。”
“你说得有道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风灵出现在岗巴的视线里，“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该谁干的，只有肯不肯干。”
岗巴微笑，“风灵大小姐。”
风灵像个男孩似的摆摆手，“叫我风灵就好，我那边差不多了，你这里进度怎样？”
“可能再有半天，风囊也能缝制完成。”
“请你让士兵抓紧，时间不多了。”风灵点点头，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河边，身为长子的安武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他和士兵们时刻在一起。他和几十个**上身的士兵正弯着腰把河里的泥沙和石头挖出来，他们要挖出一段像样的河床，至少能放得下风灵造出来的天车。
岗巴打心底佩服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她指挥士兵干起活来颇有些头领气势，仅用一天就已经把做天车的木材准备妥当，但同时也有些失望。在岗巴看来，森多炼铁的目的就是为了攻打卡洛，而风灵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竟然如此热衷于冶炼战争使用的武器，看来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头领家族争权夺利的血液。
“看不出你这么喜欢打仗。”岗巴有些冷淡地说道。
风灵转过头来，“喜欢？”
“不是吗？”岗巴反问。
风灵认真地盯着岗巴，“不，我厌恶战争。”她把厌恶两个字说得很重，“在来的路上，我才从阿哥口中得知，那个该死的拉姆上师已经知道了森多炼铁的秘密，他会把这个消息带到卡洛去，令堆大王很快就会发兵来讨伐森多。现在不是森多想不想打，而是被逼不得不打。”
岗巴扁扁嘴，“如果森多没有野心，怎么会想到炼铁。”
“拥有武器就一定要挑起战争吗？”风灵气得双手叉腰，“安武阿哥虽然力大无比，却从来不欺负弱小。森多炼铁是希望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可以挺直了腰杆对那个贪得无厌的令堆大王说不。”
风灵一番话让岗巴有些哑然，他不得不承认风灵说得有些道理，就如同拥有法术的摩师，有的用法术来治病救人，有的却用来为自己谋利。拥有法术没有错，错在使用法术的摩师身上。
风灵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做天车的地方走去，就在这时，从山顶传来一声号角，岗巴身边的士兵立刻停下手中的活，飞快拿起身边的铜戢，做出备战的姿态。安武带着士兵从河沟里跑上来，顾不得穿上衣衫，也把武器抄在手里。
一个士兵从附近的山上飞奔下来，径直跑到安武面前，一边喘气一边说，“禀、禀报长子，有人马朝这边过来。”
“看清楚是谁吗？”
“离得太远，领头的看不清，不过从服装上看很有可能是盘果头领。”
“阿爸？”安武立刻下了命令，“列队，把衣服都穿上，迎接头领。”
所有士兵全都集中到了一起，岗巴和风灵也站到了安武旁边。
“阿爸这里来做什么？”风灵疑惑地问安武。
“当然是来看看铁炼得怎样。”安武把目光投向远处通往冶炼场的道路，眼神里有些不安，“看来战争即将到来。”
岗巴看见了一队人马缓缓走来，昂首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森多的盘果头领，深蓝色的衣衫彰显着与众不同的身份。盘果的左边是往他脑袋里面放虫子的尼楚大摩师，她佝偻的身体仿佛随时要从马背上摔下来。右边是同样精瘦的布隆大摩师，宽大的黑色长袍下面似乎只有一副骨架，在他们身后则是把奴隶生命当成取乐的祖平和申加，他们屠杀诺亚时得意的表情至今仍然印刻在岗巴脑海里。
“阿爸。”安武跪在盘果头领的马前，风灵和士兵们也跟着跪下，只有岗巴一个人傲然地站立着。
安武抬起头，侧过脸示意岗巴也跪下，岗巴仿佛没看到一样，依然像根木头一样站得笔直。
马上的盘果微微皱了皱眉，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故意忽视了岗巴的无礼，下马对着安武微微抬抬手，“起来吧。”
安武站起来又冲着尼楚大摩师和布隆大摩师躬身行礼，两人微微点头。
“克吉岗巴，好久不见。”布隆带着颇有含义的微笑看着岗巴，“看起来你的气色比在邑人领地好很多。”
岗巴用沉默来应答布隆的揶揄，他对布隆的印象比申加好不了多少，这个乌东大摩师就是个人贩子，每年经过他手的邑人奴隶有几百上千，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半，他是杀人的帮凶。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们，”申加走上前来，“要不是我们把你送到森多，你怎么知道自己是邑人转世大摩师。”
“呸。”岗巴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申加的眉毛立了起来，一下拔出了腰间的铜刀。
“申加长子，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岗巴抬起头，故意把脖子往外挺，“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我绝不还手，只是不知道杀了我之后，谁来帮森多炼铁。”
申加恨得牙痒痒，握在手里的刀挥出去也不好，插回去又失了脸面，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盘果头领突然出声，“岗巴大摩师，炼铁进行得怎样？”
岗巴这才把昂起的头放下，“一切都在准备当中，头领难道没看到吗？”
“安武，你带着两位大摩师到处看看，我要和岗巴大摩师单独说几句话。”盘果微微一笑，背着双手走向冶炼场中央高耸的炉灶。
安武礼貌地抬起手，所有人自然地随着安武走向别处，申加也顺势把铜刀插回了腰间，岗巴只好无奈地跟在盘果身后。
“不管是邑人大摩师还是濮囯大摩师，我盘果家族一向都很尊敬。”盘果头领走得不快，但是步伐很稳，“你要什么，我完全照你的意思办，就连我最疼爱的女儿风灵也派到这里来协助你，岗巴大摩师，你应该知道炼铁对我，对森多有多重要。”
岗巴看向安武那一边，在人群中看到了风灵，申加长子走在风灵旁边，正好看到了岗巴关注风灵的眼神，恶狠狠横了岗巴一眼，同时举起拳头做了一个威胁的姿势。
“我知道尼楚在你这里耍了点手段，”盘果侧过脸来，用手指着自己的头，“你放心，只要你把铁炼出来，我会让尼楚大摩师解除法术。”
岗巴冷哼一声，“如果炼不出来呢？是不是就会让我被脑袋里的虫子折磨致死。”
盘果停住了脚步，脸色铁青地盯着岗巴，“我会很失望。”从盘果的眼神里，岗巴感受到一种比安武更为坚毅的态度。
盘果忽然又变了脸色，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如果真的炼不出铁，那也是山神的旨意，”他抬起头注视远方连绵的群山，“我一样会让尼楚大摩师解除法术，还会免除你奴隶的身份，你要是愿意留在森多，我会给你土地，要是不愿意，我会请尼楚大摩师送你回邑人领地。”
岗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眯着眼睛看盘果。
“你在怀疑我说的话。”盘果的嘴角微微向上扬，“在你眼里，我和给你施法的尼楚大摩师，贩卖你的布隆大摩师，还有折磨你的申加没什么两样，对吗？”
“不错。”岗巴承认盘果说中了他心中所想，作为摩师，不说谎是他的原则。
盘果竟然叹了口气，慢慢继续往冶炼炉灶走，“无界墙保持了邑人领地和濮囯之间的和平，也创造了难以抹平的隔阂，现在我和你虽然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但有一道无形的墙依然把我们隔开。”
岗巴默默走在盘果身后，盘果的话让他对这个森多头领多了一层认识。
“你说得对，我要炼铁是为了攻打令堆大王。”盘果缓缓迈步，脚步竟然有些沉重，“因为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我要保卫森多的粮食，牛羊，土地，创造这些财富不仅有森多人，也有邑人奴隶，我们森多的邑人奴隶生活得比其他部族都好，只要勤劳忠诚，不仅能获得土地，还能娶妻生子，保卫森多就是保卫他们，保卫你的邑人同胞。”
两人已经站到了高高的炉灶前，盘果仰视了一眼炉灶的顶端，把目光转向岗巴，“岗巴大摩师，邑人奴隶和普通寨民不能上战场，一旦开战，死的是成千上万的森多贵族，我不愿意打这一仗，但为了森多不再被令堆大王压榨，我必须反抗，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个炉灶里。”
岗巴惊讶地发现，盘果的眼角竟然隐隐有泪花闪动。
盘果拍了拍岗巴的肩膀，转身大踏步面向布隆大摩师他们走去。望着盘果魁梧的背影，又转头看看炉灶，岗巴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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