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岗巴

　　
岗巴用半边身子靠在床上，后背的伤还在愈合中，完全躺下仍然很疼。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尼楚早上送来的饭菜，一大碗米饭和一碗晶莹透亮的腊肉，还有一碗泛着清香的竹笋，比起当奴隶来说简直算得上丰盛。但岗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把目光投向窄小的窗口，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空上，几丝白云杂乱地挂在上面，如同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尼楚不在的时候，他反复用油灯做试验，发现自己不但不会被火焰烧伤，还能让油灯上的火焰从灯芯上移动到自己的手掌上。小小的火焰如同一个小人儿，随着岗巴的心意变大变小，在他的手掌上跳动。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既惊又喜。这似乎已经证实了他就是邑族人期盼的转世大摩师。
成为邑族转世大摩师意味着他在邑人中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无论是克吉葛丹还是克吉多占头人，在他面前都必须恭恭敬敬。对，他可以替心爱的阿朵姑娘复仇。在此之前，他是奴隶，已经完全打消了复仇的想法，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大摩师，有这个能力了却心愿。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要逃出去，回到邑人的土地上去，邑人的大摩师不能任由濮国大摩师的摆布。
想到这里岗巴翻身下床，端起桌子上的饭菜狼吞虎咽起来。他必须把肚子填满，才有力气逃跑。至于尼楚在他身上施的法术，等逃出去以后再想办法破除。
岗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到濮国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也可能是最后一顿饭，所以他很快把饭菜一扫耳光，连一粒米饭也不剩。他在狭小的木屋里四处打量，门外一定有森多的土兵守卫，赤手空拳可不行，最后选中了一根趁手的木棍作为武器。握着木棍岗巴对着空气挥了几下，确信能在土兵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至少打倒两个。
站在小木屋黑漆漆的木门前，岗巴双手握紧木棍，做最后的准备。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猛地用脚把门踹开，飞快冲出门，同时举起了木棍，准备对守在门口的士兵迎头一击。
但让他意外的是，门口空空荡荡，别说土兵，连一个活物都没有。左看右瞧，确实一个人也没有，周围只有密密的竹林把小屋包围。一瞬间岗巴有些傻眼，这和他之前的猜想有太大的差别。尼楚竟然放心把他留在小木屋里，却不让人看守。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不得想太多，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踏入竹林的一瞬间，岗巴就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青黄色的竹子密密麻麻排列在眼前，已然是秋天，却连片叶子也不掉落，地上的泥土干净平整，仿佛有人打扫过一般。
竹林里很寂静，除了岗巴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似乎鸟儿也不经过这片竹林。岗巴继续笔直地往前，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即使这片竹林再宽广，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刚开始只是几声，缺乏山林生活经验的岗巴刚开始只是感到奇怪，并加快了步伐。可声音渐渐的越来越多，汇集到岗巴身后，离岗巴越来越近。当他回头时，看见了成千上万条蛇，蛇群犹如黑压压的潮水向他涌过来，还有蛇从竹子上不断掉落下来，加入蛇群大军。它们贴着地面，张着嘴，吐着杏子，每一条的眼睛都在盯着岗巴。
岗巴只有拼命地向前跑，这时候已经无所谓方向了，只要是竹子与竹子之间空隙大一点的地方就钻过去。岗巴越跑越觉得不对劲，竹林在他奔跑的同时，每一根竹子似乎都改变了原来的位置，缝隙窄的地方更窄，宽的地方变得更加宽大。逐渐形成了一条用竹子规划出来的绿色道路，岗巴只能顺着这条道路在竹林里跑。
身后的蛇群还在锲而不舍地追赶，而绿色道路扭曲着不断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岗巴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他扔掉了棍子，这个东西对付蛇群根本没有用处。更要命的是，他开始感觉到头脑开始有些疼痛，尼楚给他施的法术又开始发作，他即将在疼痛中被蛇群埋没。想到无比惨烈的死法，求生的欲望又支撑着他继续向前奔跑。
前面隐隐可以看到竹林变得稀疏，希望就在前头。岗巴提起最后一口气冲了过去。跑出竹林的那一刻，他气力不支地滚倒在地。蛇群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追击，似乎它们只能生活在竹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岗巴喘匀了气从地方爬起来，眼前的小木屋让他立刻又坐了下去。他根本没有跑出竹林，只是在竹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岗巴现在知道为什么尼楚不用设立土兵看管，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知道岗巴无论怎样也逃不出竹林。
岗巴无比的沮丧，他抱着头，两只手深深插进头发里。可恶的头痛开始发作了，越来越厉害。他的头犹如被剖开，放入了无数把刀子，然后被人使劲摇晃。他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可无论他怎样翻滚也摆脱不了疼痛。岗巴把牙都咬出了血，头发抓下一大把，像个疯子从喉咙里吼出受伤野狼一样的嚎叫。
抓狂中他被人按住，然后一双鹰爪般的手撑开了他的嘴，一颗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随着药丸被唾液融化流进身体，疼痛感在慢慢消失。岗巴缓缓睁开眼，尼楚那张老脸正俯视着他。岗巴想一拳砸在尼楚脸上，可他现在一点劲也使不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尼楚直起腰杆，捶了捶背，“就像一头狮子被关进了笼子里，只能吼叫却无可奈何。”
岗巴用可以杀死人的眼神怒视着这个几百岁的老太婆。
“把你困在这里的是你自己，不是我，”尼楚转身走到木屋前，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我是一个黄土已经埋到脖子的老人。”
“我还真没看出来。”岗巴向尼楚投过去鄙夷的眼神。
“你现在就像懵懂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最重要，”尼楚和颜悦色的样子像在跟孙子说人生道理，“你当前最紧要的，是熟练掌握控制神火，而不是想着往外面跑。”
岗巴恨恨地看了一眼竹林，那是他无法穿越的障碍。
“你以为走出竹林就没事了吗？”尼楚忽然挥舞宽大的袖子，岗巴眼前的竹林从中间分开一条道路，“现在你就可以走出去，不会有人拦着你。”
岗巴不敢相信尼楚会轻易放他离开，仍旧坐在地上不动。
“但是你身上的蛊毒天下谁也解不了。”尼楚再挥衣袖，竹林恢复了原样，“你的脑袋里有一只我养了几十年的蛊虫，每到固定的时间他就会在你的脑袋里活动，不断啃食着你的脑子，这就是你头疼的原因。”
岗巴惊恐地拍打着自己的头，伸出手指钻进耳朵眼里，想要把那只该死的蛊虫掏出来，直到把耳朵掏得鲜血淋漓仍旧一无所获。
“我劝你不要做徒劳的事，除了我施法召唤，蛊虫绝对不会出来，它每天靠着你的脑子养活，越长越大，直到吃完你脑袋里的东西。”尼楚耐心的讲解就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一点一点在岗巴心里加深恐惧。
“你干脆把我杀了。”岗巴几乎要把眼睛鼓出眼眶。
“不不不，我不会杀你，你知道的，”尼楚显得很无辜，“我需要你活着帮我把铁炼出来。”
岗巴瞪着尼楚，“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尼楚摆摆手，“孩子，你还年轻，不要着急做决定，匆忙地决定一件事往往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尼楚掏出一粒药丸，黑色的药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头痛发作的时候吃下一粒，你脑袋里的蛊虫就会沉睡一整天。”尼楚把药丸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经书上告诉我，神火焚烧黑石，就能炼出钢铁，这就是炼铁的黑石。”尼楚把黑石压在了药丸的上面，“要拿到药丸，你必须先拿石头，怎么选择在于你。”
“这样也叫选择？”岗巴冷笑着，用他仅剩的一只眼鄙视地看着尼楚，“万一经书是错的呢？”
“不可能！”尼楚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像老鼠被踩到了尾巴，“经书不可能有错，特别是这本经书，它是千年前望博大摩师的圣书之一，绝对不会有错。”
“望博大摩师？”岗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尼楚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摩师，有着广阔的胸襟，善良的心地，精通所有法术，还有死而复生的能力。”
“那他一定是个骗子，”岗巴讥讽道，“如果他会死而复生，为什么不出来收拾你们这些道貌岸然却心如蛇毒的大摩师。”
尼楚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岗巴脸上，留下了五道血印，“不懂恭敬的邑人大摩师，你好好想想该怎么把石块炼成铁。”
看着尼楚消失在竹林里，岗巴站起身来，走到木屋前，抬起脚把地上的黑石连着药丸一脚踢开，然后走进木屋，呯地一声把门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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