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榆

“她是你娘亲？”

        沈窈伸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拼命地摇着头，“我不是她的女儿，我身上的伤都是她打的。我是她从人贩子手里用两把粮食换来的。她要把我买到更远的地方去，换布匹给她的女儿做嫁妆！”

        “死丫头，即便你贪玩，娘打了你，你心里难受，离家出走，娘也来寻你了，你不能不认娘啊！”妇人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擦掉你那虚伪的泪水吧，”沈窈平复了一下情绪，“好啊，你说你是我母亲，我倒是想问问你，我小腹的胎记，是什么颜色？”

        “是暗红色，我生你时大出血……”

        “是吗？”沈窈无心听她胡诌，“我小腹并无胎记，不知你生的，是谁家的女儿？”

        “是娘记错了！快跟娘回去吧！”妇人想要扑上来，被士兵死死地摁住。

        “我真的是被卖来的，”沈窈认真地看着将军，撩起自己的粗布衣服，“你看。”

        女孩小腹干瘪，看得见肋骨，却并无半分印记。

        只是程榷也见到了她领口下鲜红的胎记。

        “此妇人满口谎话，欺骗本将，本将很是不满，”将军起身，将沈窈拉起，“你用两把粮食换一条人命，本将就赏你军棍二十，让你也尝尝骨肉分离之痛。”

        妇人看了将军的眼神，顿时生出无边的恐惧，拼命地求饶。

        “扔到闹市的当口去，告诉所有人是怎么一回事，以儆效尤。”

        “是！”

        将军顶天立地，沈窈没有白夸。

        沈窈的小手被将军握着，他掌心温热，沈窈走在他身侧，几乎是要小跑了。他刻意装作不是很故意放缓的步伐，也被她察觉到了。

        沈窈想，这一定是个好将军。

        只是刚这么想着，就被扔上了马，颠得魂都快飞了。

        想来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她身死的数年以后了。清河郡大变样，一路上那些“郡主的痕迹”都已经不见了。

        将军的马背果然坐不得。沈窈还是被颠簸吐了，吐得天旋地转，她还以为自己又要死了。只是热水将她的每一个毛孔都浸泡得舒展开来时，沈窈就又活过来了。

        被几个侍女轮番上阵搓洗干净，换上崭新却不合身的衣裳，还是挡不住一脸衰相。这种气质属实需要时间慢慢调整。

        沈窈还没有孤芳自赏够，就被将军带来拜见郡公了。

        郡公是这个叫温正淳的老头，沈窈知道他，他是北境驻军的军师，是她上辈子那短命的丈夫的老师。

        “学生拜见老师。”

        此话犹如一声惊雷炸在沈窈耳边，沈窈实在是接受不了此等冲击，怔怔地立在原地，像一个木偶一样艰难地扭动脖子，偏头看将军。

        说好的残废，说好的文弱，说好的短命鬼呢！！！

        或许温正淳还有别的学生呢。沈窈这样安慰着自己。

        “我已经收到程将军的信了。”

        程将军……程将军……朝中上下可就两位程将军……

        “程榷时刻惦念老师，得了调令，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见老师。”

        程榷啊！不是他还能是谁！！！

        对于前夫大变活人这种离奇戏码，沈窈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但一想自己还死而复生在别人的身体里呢，就又宠辱不惊，看淡岁月了。

        “这小姑娘是……”

        “捡的。”程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愣愣的，想着多半是脑子不太好。

        沈窈一听谈到自己了，于是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惨绝人寰的经历讲了一遍，听得温郡公老泪纵横。

        “我的小女患病夭折了，若她还活着，也该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老师不要太伤心了。”

        “好好，”温正淳擦了眼泪，“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我自幼颠沛，他们都叫我贱骨头蠢丫头，没人为我取名字。”沈窈垂下头去，“大人若是不介意，大可唤我亡女之名，以寄哀思。”

        “好姑娘，我若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沈窈立即跪下，“大人若肯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定当感激不尽！”

        “是不太聪明，”程榷突然来了一句，“不如就取‘愚’字为音，叫着，或许还能聪明些。”

        “哦？那要取何字呢？”

        程榷看向开着的后窗，那里有一棵春榆，是沈窈初到清河，给自己的院子添的第一个绿植，如今已有挺拔苍翠之势。

        “榆树顽强，风凿雨刻，毅然生长。不如就叫温榆。”

        “多谢程将军赐名。”

        程榷扶她起身，“命运是自己的，不必谢我。”

        躺倒床榻上的那一刻，一阵宿命感袭来，将沈窈冲击得有些神志不清。

        一想到那些利用她，背叛她的人还在高榻之上安睡，沈窈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纷乱的思绪终究没抵过困意，沈窈沉沉睡去。

        下一次醒来，她就是清河郡公的女儿温榆，沈窈死得彻彻底底，再不会回来了。

        “温榆小姐可醒了？女婢星椿，见过小姐。”

        温榆悠悠醒转，掀开帘子，见面前这身着鹅黄色侍女服的姑娘，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金贵之人，不用人侍奉，你且去干别的事情吧。”

        “郡公派我来照顾小姐起居，并且教习小姐礼仪。”

        温榆瞧着，这女婢趾高气昂的，不像来教习礼仪，倒像是来给她下马威的。但还是道了谢，“那要多谢你。”

        她上辈子是出了名的礼数周全之人，自幼学习礼仪，都是宫中的教习女官教授。但温榆也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尽量放缓了动作，佯作姿势僵硬。

        尽管这位星椿也漏洞百出，温榆还是耐着性子随着她一遍又一遍练着。

        直到星椿接连几次动作都不一样，温榆这才发现些端倪。她似乎并不是想要把自己教会啊。

        “星椿，我没有太会，你能再来一遍吗？”

        星椿脸上闪过一瞬的嘲讽，又做了一遍，与前两遍又是不同的了。

        温榆抚了抚袖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起身后问她，“星椿，你看是这样吗？”

        星椿一愣，“是，是，小姐好悟性。”

        “那星椿你再来一遍吧。”

        “小姐这是为何？”

        温榆盈盈笑着，却不知为何给了星椿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因为星椿你的动作总是出错啊，莫非是故意不想好好教我，还是……这就是清河郡公府的规矩？”

        听郡公房里侍候的姐妹说，这女娃分明是个痴傻的，怎么这般伶俐？

        星椿已经吓出了汗，“是婢动作不标准！婢知错了！”

        “那就是你动作不标准，再来十次吧。”

        府中上下对她这位身份低微的郡公义女颇有微词，温榆略有耳闻。只是这人舞到自己面前来，若不小惩，怕是府中的小话只会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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