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头疼（一）

　　转眼入了秋，德善奉命去各宫给主子们量尺做秋装，以往这种小事哪里会劳动他，如今在皇上的默认下，全部乱了章法，王桂副总管倒差使起大总管来了。
　　德善也懒得计较这些，只管用心办差去了。
　　他先去了皇后宫里，皇后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找茬呵斥了几句，他一个劲地赔罪才退了出来。
　　接着去林贵妃处，贵妃一如既往的话不多，不过还是让人倒了茶看了座，又给了些赏赐。
　　随后去的其他娘娘处，不管是真心厌恶还是胆小怕事，终归是无人搭理这个昔日最为风光的大总管。
　　德善是最后去的万寿宫。万寿宫静寂得很，宫门台阶边缘上都长出些绿苔了，想来平日里也是无人问津。他敲了好大一会门，才有人应声拉开了个门缝往外瞧，见是德善总管，这才打开了门，让了进去。
　　德善进殿里的时候，太后正看着端嬷嬷给云舒做新衣服，德善忙快走几步上前磕头请安，“问太后安，太后恕罪，奴才许久没有来看太后了。”
　　太后放下手中的布料，示意端嬷嬷将他扶起，看了他的脸一会，开口道，“怎么才月余不见，你就把自个儿折腾得老了许多。”
　　德善讪讪地笑了笑，“让太后见笑了，奴才年纪大了。”
　　太后给他赐了坐，见他坐下了，才说到，“哀家虽然闭门不管事，但也不是个聋子瞎子，你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些，本想召你来问问，又怕给你添更大的麻烦，也就搁在那了。”
　　德善这些日子即便受了许多委屈，对外都还是笑脸吟吟的，然而太后这几句掏心窝的话却让他红了眼眶，他用力含住眼泪，挤出一丝笑，谢道，“主子心里记挂着奴才，奴才万分感激。”
　　“哀家自然是记挂着你的，只是没找到机会问问你自个儿的心思，今日你既然来了，且跟哀家说说，你自个儿是什么打算？”太后知道他不便久留，难得有机会见面，先紧着要紧的事情说。
　　德善叹息了一声，“主子您是知道的，我虽不算是个男人了，但是戏文听得多了，也学人家讲个义字。先皇对奴才有大恩，奴才粉身碎骨都报答不了，没跟着先皇去了，就是想留下来替先皇守护好您和先皇子嗣。奴才赖在这个位置不走，不是贪慕荣华，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为您做点什么。”说着抬头看了看素雅的万寿宫内殿，惭愧地低下了头，“只是奴才没用，还是让您受委屈了。”
　　“哀家都知道。”太后思索了会，“你的位置太重要，皇上必定要安排自己人才放心，你现在还能勉强强撑着，等皇上新栽培的人起来了，就要对你动手了。”
　　德善苦笑，“奴才也想过，一条贱命，皇上拿走就是了。”
　　太后正色道，“你不要存死志，在这宫里，死是最简单的。这样吧，你若不嫌万寿宫冷清，哀家正好缺一个首领太监。”
　　这句话就像一剂圣药，让德善死灰色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彩，他上前，拜倒跪地，“太后不嫌弃奴才，奴才十分愿意。”
　　太后亲自上前扶起他，温声道，“哀家心里有数了。你先回去，哀家再仔细想想如何能办成这事。”
　　“谢太后大恩。”德善郑重地磕了头才退出去了。
　　入了秋，太后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请太医来看了几回，始终没有起色，太后瞧着也日渐憔悴了些。皇上也不能视而不见，装模作样去万寿宫看了一回，谁知去的时候太后头疼欲裂，皇上坐了一小会，太后竟好多了。
　　皇上开始以为是巧合，谁知一次如此，两次、三次都是如此。端嬷嬷在旁直道，“阿弥陀佛，皇上是真龙天子，龙气镇得住，太后才不头疼了。”
　　皇上的皇位得来有些曲折，自然最爱听这样的话，来万寿宫的次数也就多了些，每回都能缓解太后的头疼。
　　太后许是被头疼折磨烦了，自打皇上来了几次减轻了头疼后，像是上了瘾似的，往后但凡她头疼，不管皇上歇在哪个宫里，她都会派人去请。
　　不到十天，整个后宫怨声载道，这谁受得了啊，好不容易盼着皇上来了一回，刚到就被太后请走了，愣是要陪到夜深了才能回来，回来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歇息了，众嫔妃争宠献媚全没了机会。
　　皇后也一肚子气，太后去坏别人的好事她高兴得很，可居然一点儿脸面也不留给她，皇上来坤宁宫，太后也派人来请。皇上碍着“孝”字只能去看看，皇后在宫里气得帕子都快拧烂了，“头疼？头疼找太医，找皇上干什么！皇上一个月统共来两回，她还来添乱。”
　　翡翠奉上点心，煽风点火道，“主子，您说她是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想让皇上子嗣上艰难？”
　　“哼，那也要她有这个本事！本宫就不信了，十天半个月的，皇上就跟逗猫儿狗儿似的，由着她，久病床前无孝子，她还算不上皇上正经的母后，我看她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皇后眼神狠辣，恨恨地说。
　　此时，皇上待在万寿宫也确实有些烦了，但端嬷嬷好茶好水的伺候着，好言好语的奉承着，他也没法转身就走，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心里也盘算起来。
　　中秋佳节来临，该往各宫送节礼了。
　　副总管王桂带着底下的人殷勤的往皇后、贵妃和几位受宠的嫔妃处送礼，忙活了一天回来，看见庑房里德善大总管正独自一人喝着茶呢，他漫步过去，跨进门，嚷嚷道，“哟，大总管可悠闲哪。小的我今天可是跑了一整天啦，这会腿肚子还打颤呢。”
　　德善也不去在意他的话里有话，只笑脸迎道，“能者多劳，谁叫您得皇上看重呢。”
　　王桂见他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心里堵得不舒服，想想剩下的几处都是些不受宠的嫔妃，还有不受待见的太后，他也懒得亲自跑了，总不好叫大总管闲着不是？他堆起假笑，说到，“今日跑了一整日，还剩太后和几处小主那没送到，本想明儿去送，谁知皇上另给安排了差事，大总管既没事，不如劳动您亲自去送一趟？”
　　“分内的事，不敢当劳动二字，皇上交办的事最为重要，你放心忙去就是。”德善仍是笑眯眯的，似乎都忘了他才是大总管，哪里轮得到副总管给大总管派差事。
　　“那敢情好。”王桂皮笑肉不笑，朝门外扬声喊道，“小六子，明儿陪大总管送节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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