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不知道丹姐看完这封信会有着怎样的感想，会责怨她，还是会生出更多的怜惜来，真的不知道。她只想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她，对丹姐，梅影从不隐瞒任何事，因为她的生命中能够倾诉的对像越来越少了。

        一连两天，梅影骑着她的破车四处寻找店面，看好的铺面价格又不合适，想着抽屉里那少得可怜的启动资金，不禁有些泄气。原来做生意也不是想像的那么容易，哪怕只是小成本的生意。

        夜里回到家，梅影决定放弃找铺面了，那一个个窄窄的火柴匣子般大小的房子一个月要花费那么多钱，不如坐地起价，没有房租的拖累，也就不必让自己太辛苦。燃燃已经把好些货品给她拉过来了，钱都没收，说是什么代销，梅影不懂这些，反正卖完了再付钱吧。挺好，她这生意也算是零成本了，去杂货店买了张塑料布就算完事。

        今天，是梅影和周凯约定好去民政局的日子，昨天燕玲就替她把一切章盖完了，她现在只需要带上户口本去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从前听说过离婚证是绿色的，不知她是否也会很快拿到传说中的“绿卡”。

        也许是她去早了，又或是周凯来晚了，在这清晨的天，已被黄叶铺就的小巷里，凉风一阵紧似一阵，梅影不禁打了个寒颤。又是深秋了，不到两年的婚姻就结束了，在这本应是收获的季节里，她依然一无所获。爱情没有着落，生活失了依附，就连她曾经努力维持过的婚姻也土崩瓦解。她不怨任何人，不信命，却认命！

        终于看到周凯骑着车来了，身上那件深灰色夹克还是去年她为他选的，他肤色不白嫩，可他妈总是让他穿浅色衣服，这曾经令梅影困扰了许久，还告诫过他，“你现在是我男人，你的穿着必须要让我赏心悦目，再听你妈的指挥，当心我休了你。”人生无常啊，有些话说出来就覆水难收，还没被阳光蒸发就应验了。

        “小影，你来了啊，外面冷，去里面站着吧。”

        周凯的音调很低沉，就像那些从尘埃里冒出来的小昆虫，生怕一展翅就会被消灭。看着他忧郁的脸，胡子也没刮，梅影伸出手来，轻抚着他那张已渐渐看惯却又要慢慢遗忘的脸。

        “周凯，以后要好好爱惜自己，再忙也要记得刮胡子，你长胡子不好看哦，像个小老头似的，谁家的姑娘还会喜欢你啊。”

        “小影，我。。。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干嘛还说这些话？如果你觉得离婚是解脱，我成全你的心愿便是，你能不能给我时间让我跟我妈好好沟通一下，三年？行不行？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再把你娶进只属于我们俩的家里。”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哀求与渴求，梅影不忍再听他说下去。

        “周凯，走吧，啥也别说了，男人就要有个男人样，以后见了面咱们还是朋友啊，你应该有更好的婚姻生活，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们彼此走得心安些不好吗？不要说三年，我连明天都不曾想过，我应该就属于那种在大自然里自生自灭的人吧。我对人生已不抱任何幻想，你也不必在我身上存着幻想，走吧。”

        梅影拉着周凯的手进了民政局的大厅，他们俩拿出各自的证明、证件和照片，又经过一番盘问，一双粗糙的手从柜台下伸了出来，递给他们两个绿本，啥话也没说又忙开了。

        这就是绿卡吗？是还她自由身的单身通行证吗？梅影甩了甩那绿色的小本，转过头看着一脸愁容的周凯。其实她心里也无所谓开不开心，仅仅只是解脱了吧。周凯的放爱自由，也存着一番别样的温柔，她心底里是感激他的。但是她明白，他非常渴望一个健全的家庭，有父母，有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她没有办法给他。

        “小影，这是你遗落在家里的戒指，你拿着吧，让我有个念想也好。”周凯把那结婚戒指就要给梅影放兜里。

        “周凯，你留着吧，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再说了，一个人自身若有光芒，又何必用这些俗物来点缀。这是你妈买的，你就替我还她吧，谢谢你哦。”

        “周凯，开心些，从此你也自由了，以后想穿什么就穿吧，我的审美观也不尽然都是好的，也许你妈对于衣着的理念更胜我一筹呢。我先走了哈，我要为生活而忙碌奔波了。以后路过我的小摊，可别忘了刹个车光顾一下哦。”

        丢下一脸茫然无辜的周凯，梅影又转过头来对他挥着手。

        “周凯，你真的是个好男人，如果爱没有先后秩序之分，我想我会喜欢上你的，别丧气，加油！”

        远远地，她看见他笑了，那么释然的笑，梅影骑上车，任由冷风吹着，却也不再觉得冷。走远了，还依稀听得他于风中的呼喊。

        “小影，你的小摊摆在哪里啊，我一定来光顾。”

        “呵呵”，梅影在心底笑着，只要他好好的，不再怨恨她，那她此生便少了一份缺憾。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她已饱经沧桑，未来的路就在脚下，可有时候踩上去又少了踏实之感，她会不断地摔倒吗？

        “以后到哪里都不要抛下我，只有我牵着你，你才不会摔倒，知道吗？”

        冷旭那天在伏虎寺溪水边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想寻个僻静之所，她想好好地对着上苍嘶吼：“冷旭，你在哪里？我想你！我他妈想死你了！没有你的牵引，我要如何去完成余下的人生？！你个混蛋，你个挨千刀的，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啊，你哪怕来远远望我一眼也好，我瘦了，瘦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何况是你啊。而今如此怜弱之身，你会心疼吗？你还会如从前那般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化妆，还是穿裙子和高跟鞋好看吗？”

        一边骑着车，一边哀思如云，猛的就撞上了路边一棵大树，梅影再也止不住地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她顾不得形像了，她已经把所有的车辆和人流化为虚无，她眼里看到的只是他，只是那一年那个羞涩的大男孩——冷旭。

        从林雨默到冷旭，她经历了种种虚幻与真实，林雨默身上那种年轻男孩子没有的沧桑和浸到骨子里的嗓音让她迷恋，可是迷恋逃不开缥缈的假想，那些太不真切的影像只能短暂地折磨她。而冷旭是真实的，他掌心的温度，他每次拥抱她时身上散发的男人气息，还有他每一句话语，是那么热热地扑在她脸上，她没有办法从脑海里去根除那些记忆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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