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除夕夜（2）

浮狄南将客房门急匆匆关上。嘴角勾起刻薄的笑容，压低的声音隐隐颤抖。

        “能耐了啊，你还敢包庇通缉犯。”

        浮林塔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尤洛菲。没错吧？”

        “你认错人了。”

        “你太低估你哥了，报纸上出现过一次我就忘不掉。”

        浮林塔闭上了眼睛。她想立刻逃离这里，逃到一个孤岛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哥哥的表情很欣喜。

        “抱不上少校的大腿，抱她的也行。甭管钱怎么来的，她那么阔绰，怎么想都不亏。”

        她面部肌肉僵硬地抽动。哦，原来老哥打的是这个算盘。真恶心，恶心透顶，恶心到她甚至不想承认自己和这男人有血缘关系。

        “你想多了。我跟她没有……”

        “呵呵，她看你的眼神直冒火，我都起鸡皮疙瘩。那样一个美人儿，你跟她睡，我都觉得吃亏的是她。”

        “所以呢？”

        “赶紧傍金主啊！好好哄她让她给钱，缓解咱家开销。我替你跟咱妈隐瞒，也绝不会报给警卫司。”

        浮林塔再也忍不住了，低吼道：“你要点脸！”

        听到这句骂，浮狄南不干了，脸因愤怒与焦急而扭曲。

        “浮林塔我告诉你，你别当婊子还立牌坊。这个家是谁在扛？”浮狄南握紧拳头，狠狠捶到灰白的墙壁上。“新增的房产税要收3万州元，幼儿园一个月就要1万州元，咱妈调脾胃的药一次也要好几千。到处都在加税，这世道让人还活不活了？我就是让你帮忙办个许可，好多卖点货多挣点钱。”

        头一次听到这些话。

        浮林塔沉默了。

        在军队里待久了，会与世隔绝。她忘了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忘了普罗大众生活在怎样的苦难中。或许哥哥有夸大的嫌疑，但实际情况一定也不容乐观。

        浮狄南拉住妹妹的手，祈求。

        空气突然变灰，变冷，结成一块一块的冰。然后冰渐渐碎掉，变成锋利的渣嵌入她的心脏。

        “我会想办法的。”

        她妥协了。

        一定都会有办法的。让自己清清白白，还能帮助这个家的办法。

        浮狄南松了口气，重新露出春节该有的笑容。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嘛。”

        她空洞地抬头。天花板的墙皮要掉下来了。

        冯家人与尤洛菲围坐在圆桌旁，高脚杯中倒满红酒。

        作为传统的家庭主妇，娜塔莉亚是个极好的厨师。几盘白白胖胖的饺子中，摆着炸豆腐卷、四喜丸子、酱肘子和粉丝娃娃菜，红绿相映，色香味俱全。正中央，一道洒满葱花的清蒸鲈鱼颇有五星级饭店大厨的风范。

        浮林塔吃一口丸子，只觉得好吃到流泪。是想念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尤洛菲也吃得很开心，吃到脸颊染上淡粉色。吃着吃着，她无辜地眨眨眼。

        “抱歉，我不太会做饭，没能帮到您。”

        又装人畜无害了，浮林塔暗地里咬牙切齿。

        “你能来，阿姨就很高兴。饭还合你口味不？”

        “太合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吃饱了还想继续吃。”

        听到这句诚恳满满的赞扬，娜塔莉亚高兴得不得了。她立刻起身，往尤洛菲碗里夹个饺子。

        “那就多吃点！尝尝，这是韭黄熟肉馅的。现在这时候，韭黄可难买了。”

        尤洛菲开心吃下。

        “好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您了。”

        娜塔莉亚羞涩地捧住自己的脸，褐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喜悦的神色让她年轻了几十岁。

        浮林塔默默扒拉着饭菜，内心极为不爽。自从这女人到来后，母亲的关注点就全在她身上。不公平。

        尤洛菲早早停了筷子。别人仍未吃完，她便默默端详起浮狄南的脸。看一会儿后，她对娜塔莉亚说：“您这一家子真会长。哥哥可太帅了，当年一定是校草级别的。”

        浮林塔暗暗翻了个白眼。套近乎又开始了。

        娜塔莉亚自豪地点点头：“那可不，当年……等等，阿姨不知道该不该问，你多大了呀？”

        “二十八。”

        “啊呀，你比南南还大一岁！我就说你看着比小塔成熟些，但没想到都二十八了！快别叫他哥哥了，他才该叫你姐姐呢。”

        这也是浮林塔第一次知道尤洛菲的年龄。比自己大六岁。

        尤洛菲毫不羞涩，反而咬着筷子笑。

        “没事，我宁愿年轻些。”

        多年以后，浮林塔仍会记得那个瞬间，红唇间的白齿曾懵懂地咬着筷子，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也曾发自内心地愉悦。废墟前的短暂美好，多少年中，只在那一刹那尽数体现。

        她将视线移开，正巧与哥哥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满满嘲讽：你们这还不叫有一腿？

        浮林塔没好气地喝了口红酒。她的脸也不知是否为酒而红。

        除夕夜说不上冷清，但也绝不热闹。小侄子生性安静，嫂子口齿很笨，母亲说话很轻。所幸尤洛菲的到来，让家里变得活泼了些。

        扑克牌，麻将，喝酒划拳。春节的传统老三样在她的带领下，轮流上演。

        鞭炮与烟花声不绝于耳，时钟渐渐走到十一点。

        夜渐渐深了。

        大家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仍不见尤洛菲一丝疲态，浮林塔再次默默佩服她的精力。

        聊着聊着，尤洛菲突然问了一句。

        “那是谁的？”

        浮林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角落里破旧的小提琴。自从父亲走后就没人会拉，于是它就那样被遗忘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一块碎松香。

        “我爸的。”

        家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尤洛菲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为你们拉一曲，作为这次招待的报答。”

        兄妹俩不约而同地、紧张地看向母亲。

        娜塔莉亚倒意外没有表现出悲伤。或许时间已冲淡缅怀的悲伤，又或许有尤洛菲的除夕夜实在太其乐融融。

        “真的吗？那太好了，好久没听过音乐了。周围就没人会拉小提琴，也是个遗憾。”

        尤洛菲走到角落，拿起小提琴。她观察了一下琴的状态后，抱歉一笑：“音色可能不行了，请见谅。”

        “没事，能听个响我就知足啦。”娜塔莉亚赶忙说。

        她小心地用纸拂去尘土，小心地用碎掉的松香抹弓，又小心地调好每根弦的音。在一切准备好后，她将琴架到锁骨与脖子之间。她真的会拉小提琴？浮林塔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你们有什么想听的吗？”尤洛菲问。

        冯家人面面相觑。这是在世州长久生活留下的后遗症，严重缺乏音乐素养。浮林塔脑海里也只剩下了《世州战歌》。突然，她想到了以前在老歌剧院门口偶然瞥到过的节目单。

        “《卡门幻想曲》。你能拉吗？”

        尤洛菲好像很是意外。她狡黠地眨眨眼睛，嘴角不住上扬。浮林塔不明其意，感到莫名其妙。

        “可以。”

        所有人便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准备享受即将到来的音乐盛宴。这个时代，普通家庭练不起音乐，更享受不起音乐。

        琴弓落弦。

        那纤细而灵巧的手指像施了魔法般在琴弦上跳动。

        悠扬的旋律回荡在不大的客厅中。前奏的曲子活泼欢快，跳跃的音符轻盈灵巧，像小兔子在草地上闪躲、嬉戏。浮林塔想起了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一句话，万分贴切——琴如其人。

        那双纤纤手抓起琴弓的尾端，手指拨弦。琴音弱了下来，像洒在瓷盘上的珍珠。

        短暂的寂静。

        主旋律到来时，浮林塔愣住了。虽然没有钢琴伴奏，但仍能立刻认出。这首曲子的旋律是……

        ——如果我爱上你，你可要当心。

        是那天在老歌剧院后听到的曲子。

        闭上眼睛，身穿紫罗兰长裙的尤洛菲站在歌剧院的中央，曼妙的腰肢随琴弓轻轻摆动。一样高超的技巧，一样灵动的手法，一样让人沉醉的情感。难道那天她在歌剧院演出？

        琴弦载着遍野星光，伴着月光撒下的清凉叩在心上。浮林塔的目光穿过拉琴的纤瘦身影，看到夜的浓郁漫过原野，漫过山峦。全身像飘在天空上。

        中间有一段慢了下来。外弦的尖锐刺穿暗夜，内弦的低回宛转锯开心脏。就好像吉普赛女人失去了爱情，浮林塔鼻子一酸。

        之后，弦弓快如急雨，按着琴弦的左手让人眼花缭乱。一个个滑音突然上挑，听得人心脏越跳越快。

        最后，在一个和弦的欢快跳动下——

        曲子戛然而止。

        在场的人都呆住了。一动不动，像一排木偶。

        过了好一会儿，浮林塔才从情绪中抽离，带头鼓起掌。四个大人雷鸣般的掌声，吓得只有三岁的小侄子不知所措。嫂子赶紧抱起他哄。

        娜塔莉亚甚至哭了起来，紧紧攥住尤洛菲那指尖通红的手。

        “太美了，太美了，这音乐太美了……”

        尤洛菲微笑着抱了抱她。

        “您还要听吗？我会拉很多曲子。”

        “那、那请再拉一首。拜托。”

        “没问题。”

        就这样，伴随着悠扬的提琴声，冯家人走过了今年的除夕夜。这是他们迄今为止所经历过最特别的除夕夜。

        好像从不曾认真过的尤洛菲，此刻却在认真地拉小提琴。注视着那微蹙的眉头，浮林塔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当。当。

        窗外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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