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初沐匆匆回到画廊，由于戚七去了外地，在看店的是戚七的好朋友小敏。

        “嗯？初沐你怎么过来了？我听七姐说你回小镇了？”小敏有些不解的问初沐。

        “嗯，我车开到半路想起有东西落下来，回来取，我拿完东西就走，你不用和七姐说……”初沐边说话边向二楼走去，还没说完，已经走上了二楼，她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那个她熟悉的背影。

        沈南风正坐在初沐画的那幅《萤火虫》前。他听到声音，转动轮椅，正巧与初沐的目光对上，两人对视片刻，马上又都略显尴尬的错开了目光。初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眼睛有些红。

        沉默半晌，初沐才缓缓开口说道：“沈先生来赏画？还挺有雅致。”

        南风没再看初沐，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护工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初沐站在原地没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作罢了，她目送护工将沈南风背下楼。初沐伸了伸手想要帮忙，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画廊的楼梯并不宽，而且有点抖，初沐不禁有点担心沈南风会不会被摔到，不过还好，看见他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初沐悬着的心落下了。护工将沈南风放到一楼的沙发上，又上楼来取轮椅。

        初沐通过二楼的落地窗看见沈南风的车驶远后，才下楼。

        初沐假装不在意的问道：“小敏，他常来吗？”

        “沈先生吗？应该是吧，光我就见过他好多次。每次来了就去楼上看画，有时候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小敏看向窗外刚才他停车的地方，“你说他人长的帅，又有钱，性格看起来也挺好的，就可惜了是个残疾人……哎，可惜了……”说着不禁摇了摇头表示惋惜。

        初沐被小敏的话惊住了，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你说什么？残疾人？……他怎么了？”

        小敏并未发现初沐的异常，继续满脸八卦地说道：“嗯？你没看见他坐轮椅吗？”

        “他坐轮椅不是因为腿骨折了吗？”

        “不是，我听七姐说，他好像是十年前受伤，好像伤的挺重的，这辈子都要坐轮椅。他每次来都是护工给背上楼的……你说也是，腿脚不好还要去楼上看画，咱们这个楼梯也窄，还摔倒过呢……”

        初沐没听小敏说完就冲出了画廊，跑上了车，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十年来的事情真相渐渐被她拼凑完整，但她却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她宁愿自己被抛弃，也不愿沈南风变成残疾人。她拼命摇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她始终无法抑制心脏猛烈的跳动。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戚七打来的。

        在电话响了第七、八声后，初沐终于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戚七急切的声音，“初沐，你听我说，别冲动，我这就回去，你在画廊等我，我告诉你真相！”

        “七姐……”初沐哭了出来。

        “初沐，别冲动，等我，半小时我就到……”

        ……

        半小时后，画廊二层，初沐和戚七在落地床边的沙发上相对而坐，刚哭过的初沐显得有些憔悴，红肿着眼圈，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散落着初沐刚用过的纸巾。

        “七姐，到底怎么回事？沈南风……”初沐想到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抑制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戚七递了一张纸巾给初沐，叹了口气说道：“哎，从哪说呢……”戚七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见沈南风是五年前，他来到画廊，在这幅《萤火虫》前坐了许久，直到我快要打烊，他和我说想要买这幅画；我说这幅画不卖；他说多少钱都行；我说多少钱也不行。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和你给我讲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只是故事的结局不太一样。你的故事里男孩抛弃了女孩，不告而别；而他的故事里男孩伤的很重，再也站不起来了，男孩为了不拖累女孩选择了默默地守护女孩。”戚七看着眼前默默流泪的初沐继续说道：“他求我不要告诉女孩他的情况，他想女孩幸福，而女孩守在他身边只会变得渐渐不幸……我知道如果女孩知道了一定会选择义无反顾的和他在一起，但我看到了他的情况，同时我也知道如果他们在一起，两个人未来的路一定很辛苦。所以……所以五年前的我选择帮他保守秘密，暗中守护着女孩。”

        “七姐，我恨了他十年！我……”初沐双手捂着脸。

        “对不起，我承认我现在后悔了，我后悔五年前没有告诉你真相。后来的日子里，他会专挑你不在的日子来看那幅画，曾经为了方便他来看画我说把这幅画移到一楼去，他说不用，他只想静静地回忆，后来也就作罢了。他会从我这里买你的作品；会去帮你运作；会从我这里了解你的近况；会教我怎么开导你；会让我鼓励你去参加比赛……后来你就慢慢有了些名气……”

        沉默了许久后，初沐问道：“裴先生也是他安排的？”

        “是……大概两年前开始，他的身体情况变得越来越差，时长需要住院，他来画廊的次数也就少了。我猜可能是因为他觉得你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不再需要他……他保驾护航，他绷着的那根弦儿可以松松了。直到一个月前你们在医院偶遇，他开始变得紧张，他怕你发现真相，他怕自己忍不住想要和你在一起。后来他决定让裴先生冒充他，扮演那个总买你画，默默支持你的人。”

        “他希望我爱上裴先生？”

        戚七没有正面回答：“他没有办法，我想……我想他也很痛苦……他只是希望你幸福……”

        初沐擦干眼泪，一脸决绝看向戚七说道：“把他的地址给我，我要去找他！”

        “来之前，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如果……你听完我给你讲的一切，依旧想要去见他，那就让我带你去见他……但他给不了你承诺，也给不了你未来……”戚七认真地看着初沐说道。

        “我要去见他！”初沐的眼神无比坚定。

        ……

        一小时后，戚七和初沐驱车来到了那栋北欧田园风别墅，戚七陪初沐来到沈南风的书房门前。她轻拍了下初沐的肩膀，说道：“你们好好聊。”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初沐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沈南风坐在一张书桌后的老板椅上，轮椅被他放在了一旁。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身被桌子挡住，不过再多的伪装也难以掩盖他的羸弱。初沐看得出，在她来之前，南风仔细收拾过自己，因为没有人会在家穿西服、喷发胶，初沐仔细端详着沈南风的脸，一笔笔刻在心头，他黑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嘴角僵硬的向上翘起。

        两人不知这样看了彼此多久，初沐以为自己会哭、会愤怒、会声嘶力竭、会崩溃，但都没有，她出奇的平静，好像所有的情绪在见到沈南风的这一刻都被安抚了。

        初沐迎上他的目光，便不愿再移开片刻，最终还是初沐先开了口：“还疼吗？”

        沈南风听到初沐的话，好像也放松了一些，说道：“不疼了。都过去了。”他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对不起，初沐，原谅我十年前的不告而别……”语气中带着歉意与无奈。

        初沐看着他，接话道：“南风，你的确需要向我道歉，但不只是因为你不告而别。”南风有些惊讶的看向初沐，初沐继续说道：“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我问你个问题，如果……如果十年前被砸瘫痪的是我，你会离我而去吗？”

        “不会。”南风坚决的回答道。

        初沐看着他，落寞的笑了笑，“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离开你？你告诉我凭什么？！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无法接受你的残疾？觉得我不能与你共苦？觉得我们不会幸福？”

        南风紧闭双眼，不敢看向眼前的女人。初沐深呼吸，“看着我，我不许你再躲！沈南风今天我们要直面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自以为是问题的问题！”

        沈南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初沐，就是因为我相信你会陪我一起，我才不忍告诉你。”他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咬牙继续说道，“我不想你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幸福。我……没办法让你幸福，我无法忍受你因为我而陷入不幸，就算再也不相见，如果能让你过得好，我宁愿选择离开你。”他的眼神里有沉重的悲伤。

        初沐猛地向他靠近，迎着他的目光：“沈南风，你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吗？我的幸福是……待在你的身边，看到你的笑容，让你觉得开心。你明白吗？然而你却自以为是的把这一切夺走。让我以为自己被抛弃，让我恨了你十年。你认为这样的我幸福？！”

        他表情悲伤又严肃，咽了一口唾沫，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你热爱生活向往自由，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而我的已经一眼看到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语不成声，“我不想让我无休止的医院预约和我生活中的限制把你束缚住，我不想你因为我错过生命中许多美好的人和事。自私地说，我不想有一天你看着我，感到哪怕有一丁点的后悔或是同情……我不想到那时你碍于情感不忍离开我……”

        初沐摇摇头坚定地说：“我绝不会！”随即哽咽着继续说道，“你的生活依旧有无限可能，你不该用让那把……那把轮椅来定义你自己，来限制你的生活。”

        南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初沐，他的眼神温柔，声音也很轻柔。“我也希望……但离开轮椅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像现在这样我只能坐在这里，想靠近你都不行。”说着他将轮椅摆到与椅子平行的位置，放下刹车；将臀部向前挪，双脚着地；将左手撑在轮椅侧扶手上，右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向上撑起身体，臀部向前，往轮椅的方向移动，借助惯性将臀部移到轮椅上；做好后再用手将自己的双腿摆正，费力一些力气终于坐稳了。

        南风抬头看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初沐，眼神中闪过意思凄凉，但随即平静地说道：“初沐，像这样的动作我每天都在重复，而这对别人来说无比简单的事情，对我来说要通过无数次的训练后才能做到的。”他说话时非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初沐，这样的我再也不能陪你去去池塘里偷莲子；去山顶看日出日落；去树上采野果子；小溪边捉萤火虫……我承认我很痛苦，所以这样的生活更不应该……这样的我不配再有爱情。以前你可能不了解……”

        “我了解！”初沐打断了他的话，眼泪不争气的涌出眼眶，“你该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了解，而不是……而不是一个人独自承受。”初沐已泣不成声。

        南风操纵轮椅来到初沐身旁，柔声安慰道：“别哭，都过去了……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也知道了你想知道的。”南风停顿了半晌，笑着说道：“初沐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回去吧，让戚七陪你回去。”

        初沐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放声哭泣起来，哽咽着说道：“你的不辞而别，已经让我们失去了十年，你还要错过更久吗？！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你让我感受到了爱情，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如何去爱。现在换我告诉你！”初沐转身打开门跑出了房间，南风叫她名字的声音，在她关上门之后很久还一直回荡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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