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业

据说那个被他打伤的门卫没有死，两方达成了和解，萧白甚至没有受到一点处分，若无其事地重新来上学了。

        然而这样的结果显然并不能服众，伤成那样怎么可能和解？最有可能的原因，当然是他的家族出面，给了那个门卫一大笔钱，半威胁半利诱摆平了这件事。

        靠关系入学，恶意伤人又用金钱摆平，在这所书香气息浓厚的重点高中里简直特立独行，萧白的名声臭到了极点。

        同学们对他的厌恶有增无减，偏偏他的强大外表和家族都令人害怕，于是不敢当面对萧白做点什么，只好默默地将他孤立，在背后偷偷叫他“杀人犯”。

        萧白的课桌被摆到了垃圾桶旁边，上下课没有人和他说话，甚至连老师都从不叫他回答问题，按名单点名时刻意绕过他。

        万幸他本人并没有再次当众发飙，始终沉默着，阴沉着那张脸，好像并不在意这样的孤立，也不去主动和任何人接触。

        只有简宁不赞成这样做。

        他在班里担任班长，对集体荣誉感有种奇妙的执着，就算萧白是新加入的同学，他也并不希望班级有那样明显的割裂。

        于是某天收作业时，他察觉数量不够，在学委明显不赞同的眼神下，依旧专门走到萧白的座位前。

        “你是不是还没有交作业，萧白？”他轻轻喊出这个名字，态度自然，就像在面对一个非常普通的同学，“为什么不交呢？老师说了要收齐全班同学的。”

        萧白是关系户，是后进生，是杀人犯，这样的认知在所有同学心里根深蒂固。简宁竟然和他当面说话，甚至和他索要作业？那不是找死吗？！

        他怎么可能会给呢？简宁就不怕他忽然动手打人吗？！

        所有同学屏住呼吸，教室里可怕的安静被无限拉长。萧白毫无反应，似乎要将他完全无视下去；简宁却也一动不动，一副他不给就不会离开的姿态。

        许久，萧白却终于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有暴怒，也没有打人，只是冷冷地说：“我没写。”

        周边的人似乎纷纷松了口气。然而简宁却并不多说，竟然伸手去翻他挂在书桌边的书包！

        萧白显然没有想到他这么直接，刚准备伸手把书包抢回来，简宁就已经从里面找出了一本习题册，顺手翻过几页，里面写得满满当当。

        萧白的手顿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不知道是不是气得快要爆发了。但简宁仿佛什么都看不出来，竟然还朝他微微一笑，

        “你的正确率不错呢。为什么不想交作业？明天别藏起来了，我还会来收你的哦。”

        然后他看也不看对方的表情，直接转身离开了他的座位。

        然而话是这么丢下了，明天萧白会是什么态度，其实简宁心里也没底。

        他自己个子虽然不矮，身板却相当纤瘦，要是萧白真的发怒，硬碰硬他肯定不在行。

        抱着小小的忐忑，第二天早上他来收作业时，万万没想到，萧白竟然像是早就等着他过来，踢了一脚自己的书包，示意他自己取。

        简宁拿出习题册，仍旧亲自检查了一遍。字写得狂放不羁，但看得出题目都是认真做的。

        他合上习题册，注意到萧白正盯着他看，眼神似乎有些挑衅，却不再是昨天那种隐忍的暴怒了。

        简宁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春风和煦地把那挑衅无形化解，“写得不错，再接再厉。”

        他表面不显，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萧白还是会听话的，不像传闻中那么难以接触。

        这之后，每天收萧白的作业就成了简宁特殊的任务。

        萧白愿意交作业这件事似乎很让大家意外，班里一开始产生了一些流言，说他的作业都是抄答案的。但在得知对方写满书本却获得全班最低成绩之后，这样的流言也逐渐消失了。

        他们的班级成绩非常优秀，萧白刚转来，成绩跟不上也是自然的。

        简宁关注着整个班级的均分，考虑着自己是否要找个机会课下去和萧白谈谈补课的事。但还没实行就被周远拦住了：“千万别！你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吗？”

        简宁：“啊？哪来的？”

        周远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本人不在，才凑近简宁小声说，“他是从周边某个小城市来的。你听说过的吧，那个地方升学率很低，满街都是不上学混社会的小混混。”

        简宁怔了好半晌，才说，“先不说你这样地域歧视是不对的，你之前不是说，萧白是萧氏集团的小公子吗？那他为什么要去其他城市生活？”

        周远一笑，“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听说，其实他根本不是萧家的人。据说那个萧氏集团的老总萧峦根本无法生育，庞大的家族产业后继无人，没办法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这个野小子顶替。”

        “我个人认为这是真的，你看他的行为，他的性格，哪一点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更像个暴躁易怒的小混混，是吧？”

        简宁却始终皱着眉，不做评价。

        周远继续感叹着，“不过真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好命，能被大家族选中。要选继承人的话，选个条件更好的不好吗，比如你……”

        他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有些尴尬地道歉，“对不起，简宁，我……”

        简宁摇了摇头，“没事。不过，你以后最好还是别这样传人家闲话了。”

        虽然有些事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不大公平，但简宁本人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他从小没有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家庭条件很差，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情。中考时他拿下市状元，才争取到德明中学的学费减免资格，这才有机会读高中，否则，他的家里根本没有条件继续读书。

        如果世上真的有毫无由来的大奖，和成绩不佳、性格暴躁的萧白相比，似乎他才是那个更需要被砸中的人。

        但简宁却并不相信这些虚幻的美梦，他爱自己小小的家庭，也并不觉得，看似收获大奖的萧白有多么快乐。

        正相反，在他看来，此刻更需要帮助的人，是萧白才对。

        中午放学后，所有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去了食堂。简宁忙着帮老师处理文件，去食堂时时间晚了，所有的窗口几乎都已经不剩下什么菜了。

        他随便找了个肉丸子的窗口，但过来才发现，这里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丸子了。他拿起一旁的镊子，刚想夹起那块丸子，忽然打横闯过来一双筷子，共同压在那只丸子上。

        丸子表面的酱汁滑溜溜的，筷子一下子夹不稳滑了下去，丸子于是被简宁夹了起来。

        接着他根本没有抬头看站在自己身边举着筷子的人是谁，顺手把丸子放在了对方的碟子里。

        “食堂是不允许直接用筷子夹菜的。下次记得早点来哦，晚了就没有喜欢的菜了。”

        简宁不好和人争抢，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自然无比，也平常无比。他却不会知道，在他最终什么菜都没能打到，端着一碗白饭坐到角落里之后，萧白盯着他看了多久。

        萧白刚从教导处回来，左手纱布下再次开裂的伤口隐隐作痛，以至于即便端着的碟子上只有一颗丸子，他的手也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但他仍旧尽力克制着。

        这个叫做简什么的优等生，他从前只觉得烦人，甚至是有点讨厌，所有跟他扯上关系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却没想到，在收到对方让给他的丸子，最后一颗丸子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心情。

        萧白转来这里上学的第一天，无意间发现门卫在用手机向别人传播几张偷拍的照片，他扫眼一看，发现地点竟然是在卫生间，主角是几分钟前刚被他甩开手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同班同学。

        他当然无法接受教书育人的地方的工作人员竟然有这种癖好，当面质问那个门卫照片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对方恼羞成怒，竟然捡起手边的铁棍挥向他，有一次刚好打中他的手掌，骨骼咔嚓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

        萧白被怒火冲昏头脑，混乱之中抢过棍棒还击，却不小心击中对方的头部，将对方重重打倒在地。

        鲜血从那人后脑冒了出来，流了满地，一部分沾染在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而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那一瞬间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立即把对方手机里没法送出去的几张照片删除了。

        不能让别人发现那些照片，不然那个同学就完了。他脑袋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然而那之后他被送到派出所，满脑子不断重播刚才那血腥的场面，才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后悔。

        那个门卫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杀人了？

        为了一个根本不熟悉的同学杀了人，值得吗？

        他的人生要完了。他亲手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就为了一个刚一见面就起了冲突的同学，就为了……几张照片。

        而现在，连照片都已经被他自己删除，没有证据，被警察盘问时只能被定为主动寻衅滋事，而那个陌生的同学，甚至都未必会感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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