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槐木成精

古书有云，槐木聚阴，但此种情景，却不是什么聚阴可以说得过来的。

        “人头？”

        初听时或许觉得也就是如此，江湖中人，应该都见惯了生死。

        “拿刀持剑的歹徒尚且不怕，人头算得了什么？”

        至少那几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年少女确实是这样想的，虽然结局就是他们见到那株槐树后，干呕得比谁都厉害。

        这棵槐树生得粗大，枝干很是厚重，三两个成年人才抱得住。只不过长得并不是太高，但树冠很葱郁，更是长满了这个时节不应该出现的槐花。不知怎地这槐树还生出许多类似榕树的垂根，长短不一，有的刚落下树枝不远，有的已经迫近地面。

        可这样也算不得什么，问题在于每根垂落的根系上，都系着一个人头！

        每一个人头好像早已经流干了血液，皮肤内凹，眼眶塌陷，每一处都干巴巴的，但头发却都保存得很完整，甚至被梳洗了一番似的，很是柔顺，在风中飘摇。每一头柔顺发丝的鬓角，甚至都别着一朵乳白的槐花。

        只不过，当他们不生长在一个全人身上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惊悚了。

        此时，也唯有张无救与林抒两人可以保持平静，其他人要么脸色苍白，要么就是严重的呕吐。即使是行走江湖多年的护卫与打手，也从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形，更别说是那些只猎杀过野兽的猎户了。

        长久的江湖经验告诉张无救，这一次的行动不会这么简单了。即使是他，也没见过这种情形。虽说也不是没有见过比现在更血腥的场景，但如此诡异的悬挂着几十个头颅的情景却未曾想象过。

        这并不是说这有多么困难，他也能够办到。

        屠杀一群乡野村庄的普通百姓，要不了多少功力。只是一来，即使魔道中人也不会在此等州府治下肆无忌惮，二来竟是不知为何，这村庄收拾得如此整洁，反而让人疑惑幕后之人的谋划。

        这时的林抒拨弄着槐树下的泥土，又用手捏起一撮闻了闻，竟是没有半分的血腥味道，反而有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味。

        “有些古怪，照理来说怎么也该有些血迹留存的，却为何连血腥味都没有？”

        他的眉头微皱，也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事情的不同寻常，难道······他看向槐树的根部，盘根错节之下难道隐藏着什么。

        “发现了什么？”

        林抒递过去一把泥土，随后又指了指那些头颅的脖颈处说道：

        “这些人头的断口处很不整齐，不像是刀具所留，甚至不想一些钝器，更像是猛兽的撕咬痕迹。可问题在于，若是猛兽来袭，又怎么可能独独留下头颅在这里，又为何会被这些根系挂了起来。”

        林抒的思考其实已经与张无救错开，但他并没有打算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来思索。

        说完这些之后，林抒直接向张无救问起：

        “前辈是否有带什么驱邪之物？”

        张无救摇了摇头，只是将腰间的弯刀向上提了几分。

        “张某行走江湖，并不理会那些鬼神之事。我觉得这些事情背后无非是人心做鬼，水平高低而已。”

        林抒并没有和张无救争辩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考虑的焦点在于，这处阴气聚集的槐木下，会不会埋藏有什么难以预测的存在。

        看了看这已经垂落西山的太阳，林抒觉得这个地方不可久留。天地阳气下沉后，更不知这种阴气汇聚之地会有怎样的变化。

        只是这处村庄是进山剿灭大虫的必经之路，如果不解决这处存在的问题，一旦在山中遇阻，那就连退路都没有了。

        林抒赶紧与张无救商量，决定在村庄外安置一晚，等他们先探查一番，再做定夺。

        张无救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虽然说自己收了青阳知州的报酬，自然会忠人之事，但时间如何，方法如何，还是自主决定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会这般顺从，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展现出了一个湖的基本素养，并不会和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少年少女一般，仍然干呕，缓不过来。

        在阳光隐没之前，队伍以马车为核心，扎起了营帐，生起了一团篝火。

        本来是打算吃些东西安安肠胃的，只不过除了张无救和林抒外，大家都还没有完全缓过来，所以除了传着喝了一些酒水壮胆暖胃之外，就没有吃什么。

        林抒本来其实和他们没什么分别，只不过体内的灵力似乎稳住了肠胃与精神，也就不至于被恐惧占据，此时甚至可以趁机吃上一些张无救他们带来的酱牛肉什么的。

        黑夜里，两人都没有打算去做什么。毕竟无论是人是鬼，敌暗我明，总不可能在这种劣势下去做什么。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不过是一撮聚在张无救身边，另外的几人就从林抒那里寻求一些安全感。

        “林兄弟，你说这里是不是闹鬼？那大虫吃人吃多了，形成了凶煞？”

        张无救不信鬼神，可像杨宇这种乡镇出来的，却格外相信这些东西的。

        山民每次进山，都需要敬告山神；渔民入水，也需要祭祀龙王河婆。家中必然要供奉灶君、门神与其他家宅之神。若是有心，还会从附近的寺庙或是道观请来一幅神灵的画像，以示虔诚。

        在青阳之地，道门之神除了日常相关的几位神灵，大多并不会被民间请入家宅；佛教的存在，也不是请佛祖像，大多也无人请罗汉像，大多都是请一尊菩萨像，其中以观音菩萨信众最多。

        与此相对应，他们也就十分相信鬼魂与邪物的存在。

        “很古怪，暂时也不清楚。不过没事，天塌下来也有个高儿的顶着，咱们静观其变。”

        此时的林抒突然注意到，杨宇的头上别了一根木簪，似乎是桃木的。

        古人曾称桃木为仙木，传说桃木是巨人夸父追日渴死，手中之杖所化，具有太阳之气，可以灼烧恶鬼；后羿也正是为桃木杖杀，上升为神，神名宗布，统摄万鬼，为鬼王。故而桃木就可以震慑万鬼，驱散妖邪。

        林抒本来问张无救要些驱邪之物，本来就是想问问是否有这种东西。

        童子尿、黑狗血之类的实在有些阴晦邪门，林抒并没有用这种东西的想法，可这枣木、桃木，却是道门高真都认可的驱邪法宝，可信度要高得多。若是能得到天雷洗礼，更是神器。

        “杨大哥，你这簪子能借我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杨宇随手把桃木簪子给了林抒，反正也是山上捡到了的一个普通棍子，削了削就别在了头上，明日进山再捡一根就是了。

        林抒接过簪子，上下打量，到了一声谢后，将簪子收入衣袖当中。

        这自然不是什么雷击木，只是一根稍稍上了一些年份的普通木头。不过，这一根似乎取自木芯，也算是一株树上最珍贵的部分。

        他们又聊了一阵，便打算各自睡觉去。

        虽然杨宇他们在青阳知州王庭看来，只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炮灰，但张无救没有打算为难他们，守夜的人当中并没有这些猎户的存在，只安排了他自己手下的人。

        火焰翻腾，多少给予了些温暖，大多数人仍然忘不了他们白天见到的人头树，但仍然浅浅睡去。

        除了守夜的人外，张无救并没有睡去，运转真气，监控着四周；林抒则半睡半醒，睡得不深，一点说不清的灵觉注视着八方。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压低了火焰的焰头，光影变得摇曳，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若是细细闻去，还有一阵槐花的香味在弥漫。

        “来了！”

        林抒未曾醒转，但口中轻声喝出。

        声音并不大，却正好警醒张无救，他凭借着武夫的听力听声辨位，用力掷出手中弯刀，斩向黑暗中的某处凸起。只听到一声“扑哧”的刀身入体声，弯刀似乎斩断了什么东西。

        “警戒！”

        “啊！”

        张无救一声怒喝，却还是晚了一步。只听到周围传来一声声簌簌声，无数藤条席卷而来，转眼之间就将两人拖入黑暗。

        “立刻向我靠近。”

        此时，众人都已经醒转。本来惊吓之下，还打算往四周奔逃，直到张无救怒喊，才反应过来，聚拢在他的身边。

        张无救本来已经提醒了所有人多加小心，可终究没人遇到过这种状况，还是中了招。

        此刻，藤条仍然在不断地向众人袭来，即使是张无救与手下连番出刀也没有办法将它们击退。

        林抒此时也已经完全醒转，模糊间看到了在地面爬行的藤条，它们似乎可以躲避着火光。他又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一些故事，赶紧喝到：

        “大家赶紧拿起火把！这些东西或许怕火。”

        大家听到此处，赶紧在刀客们的带领下，连忙点燃起一只只火把，挥舞着火把，在黑夜中散发着光和热。

        果然，那些藤条果然不再袭击而来，而是盘踞在周围，等待着破绽的出现。

        林抒则大步走到了马车边上，拿出了车上的酒水，向那些藤条砸去。

        众人也立即会意，点燃了在地上的酒，瞬间，火焰顺着酒水燃向藤条，它们也宛如吃痛一般，迅速向后退去。

        只不过众人都不敢追赶，仍然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火把的光焰之下。林抒则快步走到了被张无救一刀砍下的藤条边上，捡了起来。

        那藤条竟似乎仍然有灵性一般，在抽搐着。

        林抒这时能够明确地感知到，这藤条中与槐树同质的灵力。

        那些灵力的光点与天地之间自由的光点并不一样，显现出了明显的绿色，绿色中还明显有一股阴气的昏暗。

        “看来，这槐树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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