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莫名的眼泪,莫名的嘱托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停息，世界变得一片清静。

        客厅里有些沉闷。没有电视节目的热闹，没有家庭成员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有的只是压抑和沉闷

        “小宇。去把窗户打开。妈妈想透透气。”一把女音终于从压抑和沉闷里钻出来。

        宁宇如释重负地迅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春雨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坐回到沙发上，他察觉到了母亲看向里面书房的疑惑目光和蹙眉的神情。

        “妈妈。爸爸这些天一直这样吗？我这些天忙着工作也没有天天陪你们。我怎么感觉爸爸有很重的心事。可是他。。。”宁宇欲言又止，他有了犹豫。

        肖竹影收回了看向书房的探寻目光，她看向了自己的儿子。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可是很快地嘴角泛起一抹不屑。

        “哼。让我说什么好。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先是向苏晴低头签署了那个自己认输的转让股权的文件。然后又不和我商量就去支持苏晴夺他自己的权。他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分了。他竟然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也不考虑他自己的脸面。为了这事，我实在忍不住和他发了脾气。可是。。。唉！他竟然一声不吭。从那之后他就是这样在家里一言不发。他这是在埋怨我吗？他是在和我对抗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他做的一切不能让我怀疑吗？他究竟和苏晴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那样对待那个女孩？难道苏晴真的是我的前世冤家吗？小宇，妈妈做的过分吗？妈妈不应该表达自己的委屈吗？”肖竹芳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委屈。她的眼圈渐渐蓄满了光亮。

        宁宇伸手搂住了妈妈的肩膀，他轻轻摇晃着妈妈的身体。

        “妈妈。我理解你。爸爸是应该向你做出解释的。他在公司的表现不仅你不理解，我们都不理解。我也追问过他，可是他没有一次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是告诉我，他很快会给我一个答案。妈妈。爸爸一直在忙什么？他总是这样呆在书房里不出来吗？”宁宇也看向书房的方向。

        “唉！他是真的受了刺激了。自从那天他跑到公司宣布把总经理让给苏晴后就仿佛着了魔一样。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观察过几次，他只是在书房里发呆。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毕竟公司是他的心血。可是我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对苏晴做出那么多余的举动。他是自己断送了回到公司的机会。也许他是难以适应这样的失落吧。即使这样我也不觉得怎样。你爸爸可以选择一个轻松的工作，他甚至可以再次创业。可是。。。他现在这样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我不理解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似乎只是在书房里发呆。他这种恍惚的状态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小宇。你这些天见到苏晴了吗？她是什么状态？是不是趾高气扬的？”肖竹影忽然在唉声叹气里转换了自己的语气，她的语气神奇般地变成了复杂的不屑。

        宁宇苦笑着，他的眼里迅速掠过一丝痛苦。

        “还好吧。我一直忙着客户退赔的解释工作。您知道，公司的危机让很多客户反悔，他们一直要求公司退赔定金和房款。这项工作刚刚得到缓解。我一直没回公司。当然，我偶尔回公司的时候见过她，她好像没有多少变化。她好像还没完全适应现在的角色。不过，她似乎并不快乐。”宁宇有些走神，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个让自己纠结的女孩。

        女孩似乎是在刻意接近自己，她似乎是要让自己原谅她，但又似乎有些犹豫。

        自己感觉到了餐厅里投给自己的异样眼光。自己能感受那个时刻的尴尬。

        “小宇。对不起。有让你为难了。等过了这个特殊的时期过来帮我好吗？我感到很累。”这是一句深深被自己记住的话。同时印在自己脑海里的是女孩那张憔悴的脸庞。

        她为什么总是和自己的父亲纠缠？又为什么对自己总是表现出让自己难以抒发愤怒的真诚。那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总是那样的真实。那样地让自己纠结。

        自己无法发作，至少不愿用发作这种方式让这个女孩难堪和痛苦。

        可是她却让自己的母亲承受着苦恼，承受着被丈夫忽视的痛苦。

        “不行，我应该主动出击。我不能一直这样犹豫。”轻抚着母亲肩膀的宁宇咬起了牙关。

        “妈妈。你不要苦恼了。我相信这件事总会有个结局的。我去和爸爸谈一谈。也许我能得到答案。”宁宇站了起来。

        “好。告诉你那个不争气的爸爸。他要是个男人就振作起来。他可以创立一个凌云公司，那他就可以再铸造另外一个凌云公司。他现在这副德行让人瞧不起。我欣赏你小姨的风格，她就可以毫不拖泥带水地改变对苏晴的态度。他还不如一个女人。告诉他，别做让人瞧不起的事情。”肖竹影迅速地挺直了自己的身体。

        宁宇苦笑着摇摇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母亲有着一个官员应有的骄傲和气魄。

        书房里飘散着檀香的气息，这份气息让人立刻陷入安详。

        宁飞扬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正在陷入假寐的状态。

        宁宇没有开口打破这份静谧，他轻轻地走近写字台，轻轻地坐下来。

        从他的角度，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父亲白皙的面庞上已经布满了凌乱的胡子茬。

        假寐中的父亲难掩憔悴，难掩失败后的颓废。

        宁宇在檀香中静静地等待，他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自己的父亲。

        眼前这个带着疲倦和憔悴的中年男人此时此刻显得更加真实。

        他褪去了让自己崇拜的光环，他此刻仅仅是自己的父亲。

        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幸运的。从自己出生的那一天，自己没有吃过什么苦，自己拥有的只是幸福和快乐。

        如果没有苏晴的事情，自己会认为眼前的人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一个完美的父亲。

        可是，他还是和那个自己偷偷喜欢过的女孩发生了纠缠，尽管自己不愿意把眼前的人想象成一个有着卑劣人格的男人。可是自己和他之间还是受到了影响。还是有了嫌隙。

        至少自己不愿意挺身站出来维护他的尊严和权威。

        一切源于那个女孩，那个让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的女孩。可是有一点自己很坚定，她不是一个轻浮的女孩。所以自己只能平添了一缕对自己父亲的淡淡怨恨。

        自己只能在对两个人的纠结中徘徊、苦恼。

        宁宇在檀香营造的安逸气氛中渐渐陷入冥想，陷入茫然。

        宁飞扬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倏地睁开了眼。

        室内的响动让宁宇迅速地清醒过来，他迅速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他捕捉到了父亲睁开的眼里泛起的一丝晶莹，一丝模糊。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那是父亲眼里的一汪残存的泪渍。

        “啊。。。小宇，你来了。“宁飞扬似乎有些慌乱，他把手中紧攥的报纸迅速地放进抽屉里。随后他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嘴角。

        宁宇已经可以肯定，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一汪晶莹的确是眼泪。他嘴角残存的应该是泪渍。

        “你怎么不叫醒我？找我有事吗？”宁飞扬的声音沙哑，他的话更像是责备，也更像是掩饰。

        “爸。我来看看你。顺便我想谈谈我的看法。”宁宇有了开门见山的冲动。父亲的慌乱让他改变了迂回的想法。他的怪异举动越发让自己想立刻得到答案。

        “好。你讲。”宁飞扬迅速整理了自己的仪态。

        “爸。我不知你为什么突然放弃自己在公司的股份而且突然改变自己的态度。你支持苏晴的做法我不想评价。可是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既然你已经不再是公司的法人和总经理了，那么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做点事情了吧。”宁宇的语气在渐渐变得流畅，变得坚决。

        “嗯？你讲。”宁飞扬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淡。

        “还记得公司上市之前你和我讲过的事情吗？你让我随时准备参与公司股票的运作。我按照你的指示做了。一开始由于受限制我买的股票不多，危机过后证券公司放松了限制，我又追加购买了一部分股票。我想在股票正式挂牌后大规模购进。这就是我的想法。但是我需要你和妈妈的支持。”宁宇紧紧盯着自己的父亲。他在做试探。

        “啊。。。小宇。难得你还记得爸爸的嘱咐。孩子，。。。。爸爸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宁飞扬在断断续续中做着沉吟，做着犹豫，做着挣扎。

        宁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眼前的人让他有了错觉。这还是那个让自己崇拜的凌云公司的总经理吗？这还是那个从来都充满自信的父亲吗？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变得如此优柔寡断甚至畏畏缩缩。

        宁宇不得不耐心等待，不得不压制住自己的惊异。

        “孩子。。。。能不能考虑一件事。你离开凌云公司，。。。。再也不要参与公司的事务。爸爸。。希望你不要再和凌云公司有任何瓜葛。孩子，你能答应爸爸的提议吗？”宁飞扬依然犹豫着，依然挣扎着。他的眼光逐渐抬起，逐渐放在自己的儿子的脸庞上不再移开。

        宁宇在渐渐地错愕，慢慢地从错愕转为惊异，再转为疑惑。

        没有声音，只有两个人越来越粗重清晰的喘气声。

        “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就像你突然莫名其妙地跑去公司当众宣布你对苏晴的支持。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清楚的答案。一个合理的答案。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宁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自己的困惑，挤出了自己的不屑。

        宁飞扬努力地保持着自己的挺直，保持着和自己儿子的对视。但是他的眼神渐渐有了游移。

        “小宇。。。算了。这只是爸爸的一个不情之请。。。你已经是大人了。我不应该这样勉强你了。孩子。也许你能处理好和苏晴的关系。你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孩子。对苏晴多一些关心，多给她一些帮助。她毕竟是女孩子。你是男子汉，保护她是男子汉的荣耀。孩子。记住爸爸的话，保护好苏晴。帮助她办好凌云公司。”宁飞扬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光尽管还是投注在儿子的脸上。可是眼神已经有了飘渺。

        宁宇的眉头皱着更紧，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爸爸。我会注意的。我不会受到你辞职的影响。这样更好，我再也不用为自己是凌云公司的公子身份烦恼了。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宁宇平淡的语气夹杂着复杂。

        宁飞扬的身体明显在放松，欣赏的表情迅速爬上了他的眉梢。

        “孩子。说点轻松的事情吧。给我讲讲苏晴，讲讲你们在学校的事情吧。我听说她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出去打工。她和你讲起过她的委屈吗？她那个时候有过不开心的表现吗？她那时候的伙食怎么样？她经常笑还是经常忧郁？她。。。”宁飞扬的眼睛重新焕发了神采。他的笑容也不可抑制地绽放开来。

        “够了。你还是没有给我答案。我再也受不了你这样的态度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暧昧。可惜。你已经有了家庭。希望你尊重自己的家庭，尊重自己的妻子。我的事不用劳你费神了。因为你已经丧失了立场，你已经放弃了自己在公司的权力。”宁宇陡然站起。他的脸上罩上了再也无法克制的不屑和愤怒。他的语气陡然间变得冰冷。

        宁飞扬抬起脸跟随着站起来的身体。他的表情在迅速凝固，迅速石化。表情里全是尴尬。

        “孩子。。。你误解爸爸了。爸爸没有那个意思。爸爸只是。。。”宁飞扬努力着，但是他还是在退缩。

        “不要解释了。爸爸。你应该走出去像妈妈解释这一切。她在承受着你施加给她的痛苦和彷徨。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不要太自私。不要让爱你的女人受伤害。我把你的话还给你，你也是一个男人。保护她也是你最大的责任。我出去了。这里让我透不过气来。”宁宇狠狠地吐出了自己胸臆间的闷气，狠狠地转身。

        宁飞扬扬了一下手臂又颓然地放下。他目送着自己的儿子离开。

        就这样他一直盯着书房的门。那扇关起的门把他和外面隔绝。

        伸手把抽屉打开，宁飞扬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皱了的报纸拿出来铺在写字台上。小心翼翼地抚平。

        报纸上的内容一下子清晰起来。一则整版的寻人启事和一封信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他再也不再茫然。

        泪水再一次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孩子。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我怎样才能弥补这一切？。。。晓芙，你还好吗？你究竟在哪里？。。。竹影，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孩子，你太苦了。爸爸对不起你。。。”宁飞扬呢喃着，咀嚼着流进嘴角的咸味。

        室内的书香混合着檀香，飘荡着自责和愧疚。阴雨后的潮湿让室内弥漫起阴郁。

        满室死气沉沉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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