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到极其无可奈何之时，往往会衍生出一种比悲号更为沉痛的滑稽感……

        通天的火舌吞噬了半边黑夜，火光中隐约有一个单膝跪地的俊朗少年，很狼狈，他黑色衬衫烧去了一角，烈焰灼烧了半条手臂，妖艳的鲜红刺痛少女的眼眸。

        但他黑潭眸子里溢满宠溺，“顾寻，我总算找到你了，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开始。”

        少年银色的耳钉折射出透亮的光泽，痞帅痞帅的脸撞击视网膜，零碎的记忆碎片拼接，心脏悸痛，下意识撕心裂肺地喊出:“阿泽！”

        记忆碎片（一、江离）

        黑夜再次降临，浓烟依然掩盖不住冲天的火光，你是否还记得，混沌中无声的呐喊，尖叫四起，谩骂所至，你撕心裂肺得像个可怖的疯子，心里住的野兽暴躁得几欲破笼而出。

        他们戴着一张张可憎的伪善面具在你面前晃悠，令你厌恶至极，站在火光外咧开嘴角，随后不可控地爆发出一串尖利的诡笑，看着记忆碎片燃烧在熊熊烈火中，浓稠似血的夜色遮盖住我的一抹身影。

        恍若看见那个倔强的少年，被街头混混殴打羞辱着，你挺立的脊梁在脏污的墙上映出白杨树的影子。

        你问我，人类手腕上最脆弱的血管在哪你问我，人类靠自己飞翔直至降落时的感受你还问我，水中能给人供氧多久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知道，我是光明下的孩子，而你是黑暗的私子，我怕和你走得太近，你的阴暗会笼罩我的全部光明，让我也堕入和你一样暗无天日的炼狱，这便是我唯一担忧着的。

        你一次次地靠近，让我惊惧，汗毛的颤抖，发丝似乎也承受着恐惧，仿佛听见你鼻音传出不屑的轻哼。

        记忆碎片（二、陆渊）

        多年后依然记得，我冲开拥挤的围观人群，看见你侧躺在冰冷的水泥路上，肇事的司机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车轮在柏油路上紧急刹停的痕迹，你的乌发被刺骨的雨水打湿，混合着血水黏在你的脸庞，从地上溅起的污泥脏了你衣裤。

        血液顺着雨水淌过的痕迹，一路蜿蜒而下，讽刺似的嘲笑着一切，那天的风格外大，雨也大，天好似泼了墨般的漆黑，压抑的气氛足以让人窒息死亡。

        颤抖着双手从包里摸索出手机，拨通了120的电话，心像被撕开一大个血窟窿，血一直往外流失，心脏在胸腔里爆炸，心脏带来的疼痛直逼眼泪，掉落在怀中的你的脸颊，我像一个被剪断提线的木偶，跌坐在你旁边，抱着你。

        血液汩汩流出，我撕下长裙下摆为你止血，白色的裙子一瞬间也沾满血迹，我情愿相信你还会突然站起来，然后微笑着对我说，“顾寻，你来了啊？”

        记忆碎片（三、陆渊）

        你走后，你的父母带着弟弟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个再也没有属于你的任何痕迹的城市，阿姨在临走前，交给我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我抱着盒子转身出门，似乎听到“晦气”“叛逆”“新生活”几个模糊的字眼。

        可我的心为何会突如其来地刺痛，弯腰粗喘着，半晌才缓过来，随后下了楼，锁上卧室门，摩挲着盒子光怪陆离的花饰，它像你的心一样不可琢磨。

        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几本泛黄的旧笔记本，手指尖划过扉页，留下了一小条灰尘的纹路。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鲜艳的红笔字迹戳着我的心脏，好像在狠狠地拷问着世界，三个巨大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页“我的父母又吵架了，他们的争吵总是漫无休止。”“弟弟为了多吃一个蛋糕，于是诬陷我偷吃了他的蛋糕，爸爸用皮带抽我，无所谓了。”“爸爸妈妈工作日特意请了一天假陪弟弟过生日，他们说我长大了，没必要……”

        短短几行，字字诛心。我很快合上日记本，好像又看到了那夜绝望的你。

        记忆碎片（四、苏映泽）

        客厅钟表指针刚指向23:30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步伐凌乱，朝着阳台而去，随后又是一阵拖鞋上楼的声音，慌慌张张，好似被鬼追着跑一般，几分钟后，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的楼梯间传来一阵争吵，更多的是一个少年倔强的辩驳。

        我皱了皱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悄悄打开一条门缝，隐约中看到楼道里，双手死死地抱紧栏杆，颤抖的声线在黑夜里格外清晰，“我不跳楼，不跳……求求你放手，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害怕……求求你放手……”

        你的母亲像发了疯一般拼命拽着你的手腕，掐出的红痕在手腕上愈发刺眼，还没等你站稳，便像一个脱了线的娃娃，被狠狠扔弃，我无法想象你的母亲把你从七楼推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你不得不护住脑袋，直滚到六楼，你迅速伸手抓住栏杆，惯性很快减下来。

        我不知道你内心是否濒临死亡。

        默默看着你一瘸一拐地进了家门，“砰”地一声巨响，该是你锁上卧室的声音，这时我关好门，再次看了眼手机，23:58。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歇斯底里的诡笑刺破了夜色，伴随着“咚咚咚”撞墙的声音和拍击地板的声音，飘荡如幽灵，我听到模模糊糊的“我不要复读！啊哈哈哈……不要！哈哈……”

        我一直都知道，你父母从小严格要求你，这次高考失利，他们逼迫你复读重考。这才看清了这家父母可怖的面孔，全然没了白天里的微笑亲切，狰狞的嘴脸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让我毛骨悚然。

        就这么隔墙听着你在歇斯底里地狞笑。原来，人难过到了极点不是哭而是笑！

        我忽而感觉有一股冰冷，抬手发现是一串眼泪，口腔里传来铁锈的味道，惊觉自己早已咬破嘴唇，心脏隐隐作痛，是在愧疚刚才没有及时抓住你吗

        彻夜难眠，你像一只被人丢弃的流浪狗，一瘸一拐的背影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心。

        记忆碎片（五、江离）

        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有人在你的桌洞里扔脏东西，有时是一堆恶心的鼻涕纸，有时是几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毛虫，蛰得你两手肿胀，他们都在一旁大笑，沉浸在自己整蛊成功的喜悦当中。

        可是这一次，你没有忍气吞声，抬腿踢翻了桌子，一大堆鼻涕纸散落在桌子周围，好像在嘲笑着你，这时，老师踩着铃声进教室，同学们鸟作兽散般迅速回到座位，只留你一人站在原地。

        正当其他同学犹豫是否要替你解释时，老师严肃地呵斥道:“你干什么，桌子是你家的，想踢就踢还有这么多脏纸团，不知道干净是吧！差生就是差生!”

        不是这样的！可你低头走出了教室去罚站。

        记忆碎片（六、苏映泽）

        后来的后来，你告诉我，想要好好地活着，乐观开朗，永远站在阳光之下，这是你最大的愿望。

        你一身白色衬衫，站在盛夏的骄阳下，仰头看着我们最爱的香樟树，破碎的日光打落在我们的脸上、身上，你转头微笑着看向我。

        你的白衬衫里，依然是淡淡的铃兰花气息，让人莫名地心安。

        铃兰花，刻在我最深的潜意识里，成了最后的记忆。

        夏天到了，满树火红的凤凰花，如涅槃重生的浴火凤凰，周围早已物是人非……

        带着铃兰花香的白衬衫少年，晶莹的泪珠滚动在清亮干净的眸子里，“你最爱的向日葵开了，可是你到底在哪？我……我好想你……”

        少年痛苦地嘶吼着，“老天爷，求求你，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吧！”

        我无数次溺死在痛苦的的绝望里，梦醒时分，仿佛看见你一袭白衬衫，逆光向我走来，用温暖的，像太阳花一样温柔的嗓音对我说，“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无数零星的记忆碎片再次拼接时，我发现自己残破地像个疯子，早已不复那个向日葵一般的少女，那就请记住，我最初美好的模样吧……

        向日葵再开的时候，你能再陪我看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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