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天道人心(上)

一身青衣的书生许仙在天庭大阵形成的透明护罩前静静伫立着。

        尽管凡人之身他并看不清内里的情况，但他依旧三年间日复一日地来，直到暮色降临方才回返。有时他会带着书来，在一旁的大石上坐着看。他的神情从来没有担忧，没有焦虑，除了小青来时说上几句话，他一直不言不语。

        他不像是在等待。而像是在陪伴。

        墨黎静静地站云端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身旁是天帝长子凌穹，正在向他汇报近日天地的变化。

        “……仙界众仙轮流当值，闲者闭关疗养，由东华君上主持仙脉复原、灵气复苏、地貌修复诸事。至于凡俗各地地脉之力基本已然平息，各地灵气正逐渐复苏，虽犹有余毒，但有我天庭组建之净灵司负责愿毒之约束净化，十年之内凡俗灵气当能恢复如初；地脉遭彻底毁损之地，承天效法土皇地祗娘娘亲自出手，塑地脉，平地灾，复山河，南极长生大帝陛下从旁协助，除诛邪祟，唤发生机。另，由于此次天庭于各地显化神通甚众，为防信众激增、观宇林立、天庭受愿力因果纠缠，末将已遵天帝陛下旨意，知会凡俗各国君主，约束凡人祈念之举。”

        墨黎目光不变，微微颔首。

        凌穹言毕，也顺着墨黎的视线看去，阵法屏障内，前些时日铺天盖地的厚重雾气如今已是浅浅淡淡，只有丝丝缕缕的紫黑色在空气中游移。不远处乱石嶙峋掩盖中的石穴洞口也显露了出来，只是洞口被一层琉璃状的物质封闭着，阻挡着视线和神识，看不清内里的情况。

        “未曾想，席卷三界的大劫，最终居然终结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妖族手中……”凌穹不禁感叹。

        “时宇，你如何看？”墨黎突然开口。

        凌穹思索片刻，道：“很神秘。说是妖族，却与裔族关系极好，甚至可以指挥裔族族人；说是裔族，又没有裔族的神气，反而周身有着隐约仿佛的妖气。不知跟脚，不知修为，行事颇有些随心所欲，所幸的是，他尚且有所顾念，对凡人也称得上友好，此次还能以身犯险，这份气度我是服的。三弟说他是友非敌，目前而言，我是同意的。”

        “早前灵山被灭杀的两个菩萨，大约是他做的。”墨黎淡淡说道。

        “！”凌穹有些惊讶，“听闻灵山最擅测算的阿弥陀佛亲自出手都未能得知凶手来历，只道是大劫来临，天机混乱。墨帅如何得知？”

        “直觉。”墨黎背着手微闭着眼，“烨儿曾提到，大劫之前，那苏杭城中曾有两位不弱于阿罗汉级别的佛门强者常驻，时宇也知此事。而劫起之时，此二人却影踪杳杳，过不久便闻听佛界陨落两位闭关已久的菩萨。小小凡间城池，究竟有何特异之处，同时吸引天妖、裔族强者、佛门大能齐聚于此？且大劫似乎就是自那苏杭城中而起。吾不信有如此巧合之事。”天帝与元帅墨黎私交极好，天帝子女三人凌穹、凌烨以及二公主凌泠都曾师从墨黎，墨黎并无子嗣，也将他们看做自家晚辈，私下常直呼姓名，兄妹三人对墨黎也是十分敬重。

        凌穹陷入沉思：“苏杭城……我驻守数月，并无发现有何异常，如此说……”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异常的不是城池本身，而是城中居住之人、发生之事、特有之物，且此人事物，约摸与大劫脱不开关系。”墨黎看向凌穹，“若是裔族是随时宇而来，时宇兄妹又是如他们所言是偶然选择定居于苏杭，那佛门，又是因何而来？说他们与此劫无关，谁人敢信？如果说，时宇发现了佛门与大劫的关系，以他的个性出手诛杀那两位，一切便说得通了。”

        凌穹咬牙，“又是那群秃驴！”最近数百年内世尊释迦牟尼佛常年闭关，观世音、文殊、普贤、大势至四位菩萨掌管佛界诸事，佛门行事作风与旧时颇有差别，明面上毫无动静，私下里与仙界却常有摩擦，凌穹与佛门来人对上过几次，对佛界是没有一点好感。

        “大殿下因何发怒？不知贫僧是否能帮得一二。”分不清男女的声音悠悠落入耳中，那幽雅空灵的声音似乎直达灵魂深处，听到声音的人仿佛在刹那间被拂去了心上的一切负面情绪，心情变得平和清净起来。

        墨黎抬眼看向西边天际，口中轻轻哼了一声，四周的兵将好像闻听到雷声在耳边炸响，纷纷清醒过来，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来人并无刻意针对，但简单一句话中有意无意流露的气息，便令得这些百战老兵心神失守了片刻，可见必是绝巅强者。

        凌穹顺着墨黎的视线看去，只见天边一朵祥云隐带佛光缓缓飘来，其上立着一人，一身素白衣裙，足蹑浅淡丝履，青丝如瀑，云鬓秀绝，浑身上下隐带檀香，佛光幽幽于脑后形构佛轮，面上带着慈悲温柔的笑容，令人见而生敬。

        “见过观世音尊者。”凌穹认出了来人，正是隐隐为灵山诸菩萨之首的观世音。虽然心中对佛界并无好感，但作为后起晚辈、仙界天帝之子，必要的礼节不可失，凌穹抱拳向观世音行礼。

        “大殿下多礼了。”观世音来到二人面前，对着凌穹浅笑点头，旋即转向墨黎，双手合十礼了一礼，“贫僧见过墨帅。”声音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悠远缥缈。

        “观世音大士，听闻你甚少出灵山，不知今日来我仙界凡俗，有何事？”墨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观世音，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便不客气地发问。

        观世音也不恼，因为世人都知道天庭墨帅不苟言笑，除了见到天帝等寥寥几人时面色稍霁，其余时候都是言语冷淡，并非是有意针对什么。

        “阿弥陀佛，墨帅多虑了。此番大劫，席卷三界，生灵涂炭，天地同悲。地脉之源处仙界凡俗，仙界之难处远在我佛界之上，我佛慈悲，早欲相助，奈何我佛界与三千佛国亦是动荡不宁，延至今日方得有暇，贫僧此来。便是代灵山襄助天庭，以求早弥凡俗劫难。”

        凌穹知道，此番大劫之中，灵山果决，果断弃三毒缠身之徒或逐或杀，再付出极大代价以业火净焚愿毒丛生之香火佛国，直接了断因果以避贪嗔痴缠身之难，从而稳固教运。因此虽然同样是损失惨重，但总体实力相比不愿放弃任何一人的仙界保存尚可，这次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刺探仙界情况？还是趁机打入仙界凡俗争夺信仰？劫难之际，凡人脆弱，心生绝望，总会祈求仙神庇佑，仙者向来淡泊脱俗，不如佛门入世之深，如若不防，怕是真的容易被夺走信仰……

        凌穹心念流转之际，只听墨黎淡然疏离的声音传来，“劳灵山费心。凡俗今已安定，纵有余毒，我天庭也足应付，大士可请回了。”

        “今既墨帅无需我佛界相助，贫僧自当告退。但我佛闻听，是二位妖族大能舍己入了地脉之源，方才解了三界之困，化了天地之难，灵山上下不胜感念。灵山承此大恩，也想尽一份心力，今有星辰水三滴，转赠墨帅，或能助地脉之源早日恢复。”观世音伸手，一只莹白剔透的玉瓶缓缓飘向墨黎，瓶身有淡淡的流光环绕，仔细一看那光泽却不是光，而是微如尘埃的一条星河，无尽的星辰在其中慢慢行转，浩瀚悠远的气息悄然散发。

        墨黎也是心中一动。星辰水混沌萦宛，传说生于天地之前，更有说是诸天星辰的初始形态，具体由来并无人知，只知其有无穷包容造化之力，残魂得之可化生，死物得之可生灵，生灵得之则天赋惊世潜力无穷。更重要是它有着将世间万物归化最初的奇效，若用于此时受到污染的地脉之源，或许真能有所作用。

        只是……如此珍贵之物，上古至今，出现次数不过一掌之数，每次都引得举世争夺……佛门究竟，有何企图？

        不能怪墨黎多想。仙佛虽原为一支，但自从上古中期仙佛分流之后，早已经是对手状态，明争暗斗已有千百万年。若是大劫之初，佛门送来此物，或许可能真是同心协力以求破劫，但如今大劫已入尾声，还送来这般奇珍，还只说是报偿弥劫大恩……实在是让人不能不怀疑。

        但……之前地脉之源日日有变化，如今却已有半年余不曾变化分毫，或许那兄妹二人是到了极限了。若是真能以此星辰水相助一二……

        想到此处，墨黎正欲以私人名义接下，后再自以偿还人情，突然感觉天地齐齐震颤，天空暗了刹那，急忙看向下方地脉之源。只见那洞口的琉璃眨眼之间升华成浅淡的雾气，连同外界残留的紫黑色气流一同极速地被吸摄入洞口之内，不过片刻功夫，仙界屏障之内再无一丝一毫的紫黑色愿毒弥散。浓浓的地脉灵息从洞口喷涌而出，周边皴裂的大地慢慢愈合，浅绿的芽儿钻出地面，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浓浓的生机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多谢大士厚意，不过你来得迟了些，地脉如今，已然不需要什么了。”

        闻听到洞口传来淡然从容的声音，墨黎冷峻严肃的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一丝久不曾见的笑容。视野中，洞口的黑暗里慢慢迈步显露出两道身影，一身黑袍的男子双目中有星河流转，一袭白裙的女子眉眼如画绝代风华，他们站在那里，就似乎吸引了天地间所有的目光。

        不是时宇和白素贞，又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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