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八章 一起变旧

它“嗒”的一声……随意地落在地上。

        是一个折痕严重的小本子。

        我拿起后，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待看清楚照片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照片当中的人，是我和若惕。

        这是我们在西班牙唯一的一张合照——

        在巴塞罗那的巴特罗公寓，建筑设计史上的经典绝响。

        我第一次和若惕手牵手，身体和笑容都很僵硬，可是心里早已经软成一团，比身后那公寓的曲线还要柔软……

        若惕当时，亲手将它夹进他的护照里。

        -

        我僵着身，一动不动，除了心脏“轰咚轰咚”的声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护照褐红的表皮，如同氧化后的血液，在我的眼中渐渐融化……晕染成铺天盖地的一片鲜红，我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两眼漆黑，耳朵眼儿里充斥着凄厉的哭嚎惨叫……嘈杂的叫嚷，隐约有人在哈哈地笑，欢呼……

        厚重，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来自地狱深处……

        温凉的液体流到我的脸上，我知道，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血……

        我不想吞，可是那浓重的血腥拼了命地流进我鼻子，顺着唇缝钻进我的嘴里……

        腥，凉，比水粘稠……还带着一点骚味……

        我的腹部一阵阵收缩，鼓胀，可我不敢吐，连呼吸都不敢，一动不动地死闭着眼睛，流着眼泪，任自己……无声地吞咽着那个人的血……

        “吧嗒，吧嗒……”午夜梦回，罪孽的噩梦，重新缠入我的脑海，那时的我大脑快要爆炸，歇斯底里想疯喊，可我只是紧闭着嘴巴，手心里紧紧拽着的，就是这本护照……

        若惕的护照。

        它皱巴巴的，一动不动，赫然昭示着那些我经历的一切……提醒我，就算醒着，噩梦也不会结束。

        我曾仔细地收着它，因为这是我唯一带回来的，若惕的遗物。

        但我却不小心将它遗落在路上，跌落在黄沙……我心中懊悔，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它不应该，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个城市，落到我的手上。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有害怕，有不安，更多的，却是充斥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便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的手指，轻轻磨蹭着那本护照……

        封面的烫金已经全被磨掉，边缘毛糙，对着灯光微晃，才依稀能分辨出国徽和文字的凹痕……

        -

        那一年，出境时，我疑惑他人干干净净的，怎么护照会这么旧。

        直到边检翻开他的护照，哗啦哗啦地翻找空白页盖章，我才看到里面，颜色形状各异的外国印章和签证，终于明白了他护照这么旧的原因……

        我暗暗咋舌，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护照，羡慕嫉妒，再次感受到自己和他的差距……

        能把护照盖满章，贴满签证的人，足以说明他的家世，背景，和我不是一个级别。

        不是有钱与没钱的区别，而是气质品格，道德标准，与我接触过的有钱人，完全不同，那绝不是一个单纯有钱有势的家庭，可以造就出来的。

        也是因为这一点，我经常患得患失。

        即使是跟他单独旅行，已经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和我梦寐以求的在他心中的地位，但是，我仍然自卑。

        在我纠结的时候，章已经盖完。

        若惕将我和他的护照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装进西装内袋，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优雅而迷人，帅得浑然天成……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心里又喜欢得紧，又怕他以后不要我……

        他察觉到我的失神，揽着我肩膀将我带到一边，问我，“好好的，为什么叹气？身体不舒服？”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影，可唯一有权停留的，只有我的身影。

        我怎么可能会说出自己的自卑心理，但我又不想欺骗他，他不喜欢撒谎的人。

        于是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没……只是略微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他鼻息轻漾，笑着看我，“哦？身高差距？”

        我一头黑线，已经穿了高跟鞋，还要我怎么样……

        “是护照的新旧差距……我从小到大，上海滩还没有绕过一圈，你那本，绕了地球一圈吧……”我故意酸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实话。

        若惕愣了愣，旋即摇头轻笑。

        他抬手，将我不经意间压到背包带下的头发轻轻扯出来……“等这次回国，我会换一本新的……将来，我们的护照会一块儿变旧的，满意了么？”

        ……

        傅九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问我，他是谁。

        我的手里死死捏着染了若惕鲜血的护照，紧闭嘴巴……流不出一滴眼泪。

        因为那一晚，我对着若惕的尸体，哭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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