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章 弃之不顾

……会是傅九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还躺在灌木丛里？

        我绕过垃圾桶，走到那石台下，透过连翘丛的缝隙往里看。

        完全可以确定，那就是傅九手腕上的东西。

        几乎是同时，我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死了？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心跳的很快，应该是兴奋的原因。

        我向右移了两步，躬身向灌木茎的缝隙里观望，寻找……

        便对视到一双熟悉无比的，睁大的桃花眼。

        在我看到它们的大多数时间里，它们是弯成月牙，有点迷离，似醉未醉，再加上一个笑容，就足以勾魂摄魄。

        可如今，它们的周围，被血覆盖。

        我看着他，这样的一个人死了是挺可惜的。

        他这会儿的样子也怪可怜的，上半张脸全是血，穿一身黑色也看不出身上是个什么情况。

        我有些感叹，傅九今天，不但生日过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死在几个垃圾桶的旁边……

        这或许就是上天的旨意吧？

        生无宁日，死得其所。

        还真是挺适合他的……

        我两手垂在腿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趴在地上，偶尔眨一下眼，只呼吸不出声。

        他的每一下呼吸都很缓慢，夹着清晰的血液的味道。

        此时安静的夜里，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又看到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在跑。

        不是之前从我身后跑过去的那两个，他们个头稍矮，但体型也十分健壮……奇怪，到底这些人是干嘛的？

        那俩人停下站在街道中间，他们一边讨论一边往四周看，最后进入到街道两旁的绿化带里，一人一边开始搜寻。

        我浑身一震，他们……是在找傅九？

        我看看面前一米多高的石台上，在连翘丛里奄奄一息的傅九……是那些黑衣服的人，把他伤成这样的？

        傅九也在看我……嘴唇抿得很紧，看不出一星半点求我救他的样子。

        九点半，街道上还有几个行人，百米之外的公寓楼也有人进进出出……那两个黑衣男人还在不远处低头搜寻。

        于是我抬起一只胳膊，像那次在拳击台下，他对我挥手那样，缓缓张开手掌，左右摇了两下……我凝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无声地说了一个，再见。

        -

        我转身没有再回头，手抄在外套口兜里，握成了拳头，路灯将我的黑影拉得越来越长……

        我的心里没有什么欢愉感，虽然那是傅九，但也是一个濒死之人。

        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总是要带着敬畏和谦卑的心情的。

        脑海中和他相处过的画面，纷沓而至。

        甚至包括今天中午我的落水。

        -

        宗家菜的老店员给我送去干洗好的衣服时，眼神就很两样，欲言又止了不到十秒，就问我和傅九是什么关系。

        我当时在想，现在的服务员都倚老卖老到可以直接打探客人隐私了吗？

        看她一把年纪我也就原谅了她，我说我跟傅九是敌人关系，否则他怎么会扔我下水。

        老店员说看着不像，谁会大冬天的跳到水下救敌人。

        我当时是沉默的。

        梁京澈以前说，我对他有利用价值，所以他得知我落水后第一时间救我，在我看来是应当应分的。

        但是傅九……我也不知道他救我是安的什么心思，可能也没机会知道了。

        幸好救起我的不是他，否则我不得不欠他的人情。

        如果欠他人情，我刚才可能就会救他，更可能令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其实，那时候我确实有办法救他的，虽然有点铤而走险，但那时是最好的时机了。

        那两个男人一直低着头，还离得很远，他们与我之间有行道树的遮挡。

        他们的地毯式搜索，应该很快就能发现奄奄一息的傅九……

        我停下脚步，盯着自己漆黑的影子，呼吸有些乱，竟莫名想回头看一眼。

        我不知为什么会对他有这种纠结的心情。

        可能是因为中午偷听到的，他和那老者对话里的……潦落意味。

        也可能是因为，傅九是叱咤过风云的人物，有些不适合死在垃圾堆附近……

        最终我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一路向前。

        那人是傅九，他欺辱过我，还是个黑道的渣滓，我没敲锣打鼓地告诉那些黑衣人他的所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如果他就此死了，应该会更好吧……对所有人都好。

        -

        我走得飞快，无视自己过快的心跳。

        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走了进去，打算买一杯热饮料暖手，缓缓精神，再出去打车回家。

        店主将我选好的一罐奶茶放到微波炉里加热，然后他端着一盒热气疼疼的泡面走向窗边的清洁工，他脚边还放了扫把和簸箕。

        “老李，侬不兹下班了吗，怎么又穿上制服了？”店主问。

        我也有些意外，晚上九点多了，怎么还要打扫卫生？

        我也坐到窗边的位置翻看杂志，耳边不经意听着两人的聊天。

        清洁工看上去五十多岁，一边吃面一边低声对店主说：“侬晓得隔壁那条街伐，宗家菜，出事了！他们那个古代官府一样的大门哦，晚上的时候，被人全砸烂掉了！”

        我万分惊讶，身体忍不住向他们那边凑了凑……

        店主也是一脸惊愕，“宗家？！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事情，隔一条街我不知道的！？”

        “封锁了咯！警察都去了。”清洁工用筷子捞出泡面吹吹，呼噜呼噜吸进去，“唔，好切……”

        “侬表瞎讲啊，他们家后台硬得咧，谁敢动他们一下呀！”

        清洁工吞下面条，“我骗你干嘛啦，都邻居的！真的，街道办连夜叫我们过去收拾的。”

        店主半信半疑，“……那么着急？明天清理不也一样的。”

        “不一样……”清洁工拇指夹着筷子，半遮住嘴巴凑到店主那边，“听说啊，宗家里……死人了。”

        我僵住。

        “啊？死人？这么严重啊……谁死掉了？”店主声音也低了。

        “好像是，店老板的父亲。”

        “……宗叔啊？天呐！怎么死的！？”店主眼珠瞪大。

        宗叔……死了？

        我惊住，是那个打了傅九一巴掌，却没事的老人家吗？

        “那老头，好像是卷到黑社会打架撒么子……我们去的时候救护车刚走，满地的血哦，好好的店面，成了一堆砖块木头……唉……”

        “这都是什么世道啊，黑社会哪呢嚣张成这个样子的……我离这么近，都没去那吃饭呢，还想年前狠狠心，带着老婆儿子去吃一次的……”店主嘟囔。

        我的大脑里已经混乱一片。

        怪不得，在孙薇薇阳台看到那个四合院里，只有红色的灯笼在晃，没有其他灯光……原来是出事了。

        宗叔，黑社会，傅九，黑衣人……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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