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异度魔界封印破除再现苦境，玄宗、万圣岩亦脱困入世，武林再起风云。素还真退居幕后，药师慕少艾居然顶上主事之位，虽有谈无欲在，终究威望不及，正道各方迭出，人多不免杂乱，邪道除异度魔界第一殿，亦有败血异魔潜藏暗处，更遑论罪恶坑、幽燕征夫、黑派翳流等立场不明的势力在其中搅风弄雨，浑水摸鱼，苦境，无一日安宁。

        主人早与素还真有约，异度魔界若出，千花藏锋便保持中立两不相帮，主人不会回转魔界，亦不会再给正道助力。

        挑拣资料，浏览情报，为主人筛选文书事务，镜心无泪早已做惯。异度魔界现世，主人纵然早有誓言在前，绝不会插手其中，可又怎能当真放手。不闻不问，心之所动，情之所牵，自然是半数心神都牵系在魔界与苦境的纷争之上，更何况还有那个人……

        夜重生趁异度魔界三角封印解封时重封玄宗，赫赫道门玄宗总坛受创遭困，只单单脱出数人，可这已足够镜心探出自己想知晓的消息。

        她果真还活着。

        思及主人与那人往事纠葛，镜心不免分神。

        她素掌千花事务，是主人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主人会制作她也是为了分担事务，经营千花藏锋。主人想要的不过是个得心应手、可以信任的下属罢了，是她自己心生妄念，想要祈求更多，若是从前她还能心存幻想，如今玄宗入世，六弦俱在，即便主人与那人立场相对，可主人之心自来清明，又岂会为此区区迷障所牵绊，她从来就没有可能……

        想到此处，镜心心底大恸，一时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这等反应于她实在少有，大约正常人情到浓处此刻便该落下泪了吧，这于她却是永不可能出现的，她不由讥讽一笑，更是悲从中来。

        镜心无泪甚至不是个生物，居然妄求情缘，岂非可笑。

        骤来一声脆响——

        “啪”

        很明显是瓷器大力摔击砸出的一声响，声消韵在，极脆极烈，竟叫人有些心悸。

        镜心无泪缓缓睁开双眼。

        无边的黑云压下来，昏红的光晕染其上，像火。四野阴郁，但已足够视物，更何况镜心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还能夜视，几乎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看得清晰。

        她正站在一座古朴简拙，没有过多装饰的石殿前、所延伸出的石道一侧。足有一掌厚的石板打磨光滑，严丝合缝地铺出一条可供双车并行的大道，道路两旁生长着墨叶红花的低矮植株，每隔一丈立樽石制长明灯，明火长燃，别无它物，也没有任何人。

        再一次莫名其妙来到了陌生之地，镜心无泪只是略有惊怔便平静如常。毕竟，向来只有主人能够牵动她的心绪。

        她努力稳住情绪，目光自道路往上，顺着石阶一级一级攀过，落在闭合的殿门上。这殿堂极高，镜心的第一感觉就是——空旷。

        “罗喉计都，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压抑着情绪的男声从门缝里传出，已然削弱七分，但因四下太过安静，镜心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请王退兵休战，与天界议和。”

        另一个悦耳嗓音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般提出谏言。

        “笑话！”男音冷嗤。

        “天魔战事已久，吾族素来便占上风，自你罗喉计都入阵后，天界一干废物更是触之即溃，眼见胜利在望，天界即刻便在吾手，要得三界亦如探囊取物，此时此刻，你要吾退兵休战，罗喉计都，你好好想想你说的话，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片刻沉默，而后那个悦耳声音响起：“王该知我，不似族人那般喜好争斗。”

        镜心眼睫开合，静听谈话。

        这个、魔物呵……

        “我并不关心天魔战事，也不在意这三界众生，只是想看看魔域之外的风景罢了。王再三来请求我，为报合族养育之恩，我应王所请参战，这却非我本心——”

        “罗睺计都！”

        男人显然是暴怒了。

        “你讲什么本心，你为修罗，本就该与我等共进共退，共生共死，共心共情！”

        他急喘两声，音有所缓，语意却更冷若冰：“天人傲慢，目下无尘，蔑视我修罗一族，多有针对，养尊处优不堪一击，竟还要妄想压在我们头顶，难道我们修罗就该低他一等？我挑起战端便是不服，我要将这天地的秩序变一变，要让这三界重新来过！”

        “阿罗，”他沉下声来，是要推心置腹，“你有这三界第一的能为，便是上天赐予我族的一柄利刃，天道生你在我们修罗一族，就是要我们推翻他天界为尊的秩序！强者居之，有何不对？阿罗，你本就该为我族所用，为我族奋战，抛开那些无谓妄想吧。”

        “我不愿意。”

        罗睺计都轻声说。

        “我不要做一柄兵器，不要丢掉我的心。”

        不愿沉溺杀戮的魔，追寻人情喜乐的魔，强求一颗“心”的魔，是否魔族总要出几个异类，定要逆流而行。

        “你——简直不可理喻！”

        “……王，我族好勇斗狠，嗜血好杀，先吞了各部妖族，此刻又打天界，之后呢？侵占人界，拆了焚如城，毁了渡厄道吗？待杀无可杀，侵无可侵，是否便是、自相残杀？这是王想要的吗？”

        口吻沉缓，意喻却似千斤沉重，一时无人说话，良久，才有一语轻轻飘出。

        “这便是修罗一族。”

        修罗王语意冷淡。

        “即便最终走至如此末途，我等也会甘之如饴。”

        走出族中议事大殿，纵使知晓劝服王上休战非一日之功能成，王上坚决的态度仍让罗睺计都略感挫败。

        魔域无日月，星辰也是常年不见的，这里的光来自地火与植物，或深或浅的红色，投在身上，为罗睺计都的乌发白肤镀上一层血色，连墨玄的常服也显出一种不祥。

        他形貌日夫丽，去了重甲后削肩细腰，体态修长，眉心血痕魔印宛然，一眼瞧去居然有些不辨雌雄。血光浮动周身，三分俊朗三分邪魅，唯有一双眼，圆润黑亮，如水澄清，如琉璃异彩。

        这双眼睛，真不该生在他脸上啊，正如他一颗善念太多余的心，真不该生在一个修罗的胸腔里。

        “你不喜斗争，便该紧守底线绝不参战才是。”

        突来女声，曼声笑言。

        “参战之后，将敌人打得节节退败，而后再劝胜者拱手相让战果，岂非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镜心微微而笑，笑意却未及眼底，是她一贯的对外表情。

        罗睺计都吃惊不小。议事大殿周围的守卫在他与王谈话初始就已遣走，这人是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而且他竟然丝毫没察觉到其气息，就算他身在魔域族中，心神不定，也不会放松至此。

        “是你！”

        是上次战场上突兀出现又莫名消失的奇异女子。

        魔域昏暗，可金绿装扮的女子仿佛熠熠生辉，是那种灿烂阳光穿透新绿碧叶的美丽颜色，浓艳，绚丽，朴质的石道也好像一下子变得富丽堂皇起来。这次离得近了，才觉察出她身量极高，不逊高大修罗，她静静站在路侧，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层叠的衣裙，飘逸的披帛都妥帖的顺服而下，矜持端庄，姿态雍容，那种“像定格的画”的感觉又浮现了出来。

        他看到了她，听到了她说话，她却好像并不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空间，无所不在的风都没办法捕捉到她。

        “若要置身事外，就该一绝到底，而今你已涉入浊流，想凭一己之力扭转流水去向，抵抗全族意志、”

        镜心略一顿，笑意微讽：

        “罗睺计都，你太也天真！”

        一旦参战便是站定立场，表明态度，再言止兵休戈又何来公信力服人，修罗嗜杀，想必战意高昂，况且他们得胜势强，战事正酣，如何能甘心罢手退兵，还要与手下败将议和，罗喉计都当真是拎不清啊。

        “与你何干。”罗睺计都眉一拧，“你究竟是何人？擅闯魔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镜心笑脸不变：“异世幽魂，莫名而入，我也不知缘由。”

        徒有止战之心，却无谋策，还贸贸然踏进旋流，莫说有主人的清醒决断，甚至比不上银鍠朱武的逃避干脆利落。

        若非与主人相似，她才无心过问旁人之事。

        抬眼直勾勾对上修罗：“罗睺计都，你此刻要做的，是彻底退出战事，让旁人看清你止战之决心，再言其他。”

        “你究竟……”

        镜心并不理他，只自顾自说下去。

        “然妄想兵不刃血，不动干戈地息兵止战，委实难矣，倒有个釜底抽薪的法子，”镜心唇角弧度都没改变分毫，却有种意味深长之感，轻易透露出来。

        “弑君夺位。”

        罗睺计都脸色大变：“休得胡言！”

        “掌握最大的权力，才会有人听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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