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涌

苏昙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奖杯，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褪去了平日里的挑逗，将角色的偏执和嫉妒表现得淋漓尽致，竟让叶瑶真的对她生出几分怜悯的情绪。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戏里的夏鸿，在为对面的人表现出的卓越演技而心软，哪怕知道一切都是虚假，也不自觉地投入到角色的情绪里去。

        传闻苏影后演技一绝，演什么像什么，然而直到此刻，叶瑶也意识到，苏昙最绝的地方是能用自己的演技调动整场戏的氛围，连与她对戏的演员都一秒入戏。

        叶瑶伸出手来，轻浮她光泽的长发，那句既定的台词仿佛出自内心：“婉婉，我不会离开你的。”

        许久后，又缓缓放下手，勾住苏昙的小指，承诺温柔而又坚定：“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掀起眼皮，卷翘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乌黑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打湿，脆弱得令人心疼，然后——

        与她对视。

        凄冷的雨撞上极端的风暴，引得剧组的工作人员发出阵阵惊叹。

        “苏影后好入戏啊！”

        “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苏总现场给人做示范！”

        “我已经开始惋惜了，为什么这部戏不是苏总拍！”

        “女二还没出场，我竟有点想嗑夏鸿和赵婉……”

        苏昙不知是否听见了，淡定地松开与叶瑶牵着的手，指尖缠绕着的温度散进寒风里消失无踪。

        她拉了一下肩头的外套，熟练地收起眸中的情绪，表情又恢复到叶瑶最熟悉的淡漠。

        这一刻叶瑶倏然认识到，原来苏昙刚才真的只是在演戏。

        戏里越是动情，戏外越是冷漠，前一刻深情款款，转瞬就可抽身而去，不留下一丝感情。

        “叶小姐？”苏昙留意到她神情，不由地露出一抹笑容，语调悠长，“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叶瑶淡然一笑：“只是觉得和苏总搭了一次戏，受益匪浅。”

        “是吗？”苏昙莞尔，“叶小姐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当然，”叶瑶静静望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会违背与苏总的约定。”

        苏昙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侧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眼睛泛红的云杉：“你呢？有问题吗？”

        “我没问题，苏总，”云杉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苏昙，很快收回目光，“我会认真演的。”

        不知是苏昙亲自示范，让云杉找对了感觉，还是因为云杉忌惮苏昙，不敢出错，之后在与叶瑶搭戏时，云杉的状态明显比之前要好。

        之后是叶瑶单独在草坪上练习舞蹈的戏。

        叶瑶的基本功扎实，临时演绎一段舞蹈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冬天的气温实在太低，她身上的衣服又很单薄，等跳完这场舞后，手脚几乎都已经冻僵了。

        拍完这场戏后，剧组给了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叶瑶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指腹缓缓按压僵硬的脚踝。

        冬天实在太冷了。

        她侧过头，看见窗户上凝冻的霜花，不由叹了口气，雾气无声融化了空气中凝结的冰。

        她想，如果再冷一点，也许她的血都会被冻得僵硬，不再流动。

        徐蕊过来给她送水，一眼就看到她在揉脚踝：“瑶瑶姐，你的脚怎么了？”

        “刚刚扭了一下。”

        “啊……严重么？”

        “还好。”应该还好吧……叶瑶心里想着。至少她现在不觉得疼。

        “瑶瑶姐，你脚踝都红了，”徐蕊惊呼一声，不禁为她担忧，“要不跟阮导说一下吧？你这样还怎么拍戏？”

        “别去，”叶瑶及时竖起手指，看了眼周围，见没有人注意到才放心，“别给我声张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叶瑶打断她，“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拍完晚上回去休息会儿就好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集合了！”

        叶瑶示意徐蕊：“好了，我们也去吧。”

        徐蕊担忧道：“可是瑶瑶姐，你的脚……”

        叶瑶在徐蕊的搀扶下起身，手指搭了一下墙壁，神色凝重地冲她摇了摇头。

        拍戏的机会来之不易，才刚刚开机，她不想让任何意外出现。

        脚踝隐隐的疼，那一点淤红像她这些年掩藏在心底某个角落的情绪，随着她走出来的每一步，渐渐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剧组收工已是晚上十点。

        叶瑶换好衣服，从更衣间里出来，正想去找徐蕊，忽然听见云杉在对面的房间里对苏昙撒娇。

        “苏总，你就送送我嘛，顺便去我那儿坐坐就是了，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苏昙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声音里夹杂着宠溺。

        “行啊。看在你今天拍戏用功的份上，我就答应你一回。”

        “我就知道苏总你最宠我了！对了苏总，我上次跟思思去逛街，看到一件很合适你的衣服，一直没找到机会送你，今天我带来的，你试试？”

        “好啊，我看看。嗯……有眼光，这件我喜欢。”

        “苏总你喜欢就好！你的生日我肯定记得……我就怕你偏袒唐沐，冷落我了。”

        “怎么会呢？毕竟，你跟了我这么久。”

        “那……苏总还记得我生日么？”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一直缠着我。原来是生日要到了，怕我忘了。”

        “嘻嘻，苏总，人家只是想要个礼物嘛。”

        “行了。你的生日我还能忘么？想要什么，告诉姜韵就好。”

        叶瑶的手落在门把手上，心中莫名有情绪涌动。

        生日。

        这个词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自从父母离世，叶氏集团破产，就再也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

        她眼色一黯，松开手，匆匆经过对面那扇门，与苏昙侧过头望向门外的那一道视线将将错过。

        外面一片漆黑，马路上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天空中飘了点小雪，还未落地就融化了。

        尽管剧组的酒店就在附近，但她的脚受了伤，步行过去还是有些吃力。

        看来今晚只能和徐蕊一起打车了。

        只不过……这么恶劣的天气，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到车。

        叶瑶拿出手机，正想联系徐蕊，却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她还未来得及查看，就听见身后错落的脚步声。

        ……是苏昙和云杉。

        “苏总，晚上回去再教教我嘛。”

        “看你表现了。”

        “保证让苏总高兴。”

        “钥匙给你，去开车。雪天地滑，路上注意点。”

        “知道！”

        云杉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玛莎拉蒂，并未注意到在公交站台的叶瑶。

        两人之间洋溢着一片温情，喜悦的气氛与这个冬天格格不入。

        叶瑶远远望着那一幕，一直到苏昙的车彻底消失在视线，才打开手机查看短信。

        【棠梨：瑶瑶，最近还好吗？有空回来一趟吧。】

        看到那条消息的一刹，她忽然觉得很是心酸。

        她不爱苏昙，不代表她就愿意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她和苏昙的一纸契约，将她这些年来的所有苦楚和伤疤都暴露在外，足以在这刻让她心潮起伏，心绪难平。

        她握紧手机，仰起头，看向空中不断飘落的小雪，过了很久，直到心情平复，才给棠梨回了条消息。

        【叶瑶：我很好，最近在剧组拍戏，老师勿念。】

        回完消息，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女生唤住她。

        “叶瑶，回酒店吗？”

        叶瑶转过身，看见计如云打着伞朝她走来。

        “嗯。”

        “你怎么走？”

        “打车吧。”

        “别打了，这个天气打不到的，我送你，”计如云扫了眼她脚踝，“今天剧组拍戏的时候你的脚受伤了吧？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

        叶瑶一怔，她没想到计如云会这么细心，竟发现了她的脚有伤。

        “你后面几场戏都要跳舞，今晚别走太多路，”计如云说着，把伞打到了她头顶，“跟我走吧，反正我也回酒店。”

        叶瑶的心暖了一下，有些生涩地开口：“……谢谢。”

        说完，她又礼貌地开口：“可以等一下我的助理吗？她和我一起回去。”

        “当然可以，”计如云点头，“她人呢？”

        “我打电话给她。”

        徐蕊原本去了趟洗手间，和叶瑶约好在电梯口等，但因为叶瑶提前离开，徐蕊在走廊找了她一会儿，才耽误了时间。

        等徐蕊出来后，叶瑶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正想系安全带，从另一侧上车的计如云却俯下身，主动替叶瑶系好了安全带。

        叶瑶垂眸：“谢谢。”

        “干嘛这么客气？”计如云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我可不习惯。以后有需要叫我就好。”

        那是对她发自内心的善意，叶瑶终于没再道谢，嫣然一笑：“好”

        五分钟后，车在酒店停车场停下。

        计如云打开车门，特意绕到叶瑶那一侧，拉开车门：“我扶你吧。”

        叶瑶下意识想道谢，却想起她在车上的话，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是点头：“麻烦你了。”

        叶瑶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走廊处又撞上苏昙。

        计如云很自然地跟她打了声招呼：“苏总，你怎么也来了？今天不在别墅睡？”

        叶瑶这才知道，原来苏昙在附近有栋别墅。

        “晚点再回去，”苏昙答道，唇边绽开一抹笑容，目光落在两人搭在一起的手臂上，又很快移开，“叶小姐这是怎么了？”

        “叶瑶扭伤了脚，我送她回来。”

        “是吗？”苏昙轻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今天拍戏时没听叶小姐说起？”

        叶瑶突然出声：“不是很严重，就不必说了。”

        苏昙轻轻点头：“不严重就好。”

        计如云放开叶瑶：“那你早点休息，我也回房了。”

        “好。”

        计如云的房间就在叶瑶对面。等她回到房间后，叶瑶也从包里找出房卡，准备开门。

        身后传来苏昙一声轻笑。

        “叶小姐该不会分不清戏里戏外，因戏生情吧？”

        叶瑶的手停住，沉默片刻后，转过身，淡淡开口。

        “苏总有规定过，我不能和别人上楼吗？”

        苏昙半眯起眼，看向她，似笑非笑。

        叶瑶抬眼，对上她视线，态度不卑不亢。

        “这应该——不违反我们的合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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