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轩门破海尉

迟轩冷符中的轩家，以军伍手段统麾下修道者征杀四方，昭示武力，是四家当中最为铁血、手腕最为强硬的一家。

轩门帐下纵岭、破云、破海、破天四尉，其武力依次提升。纵岭尉人数最多分布最广，深入各浮陆星辰之中，多由凡俗武夫构成，习练军阵之后威服四海，修为从不入流的武徒到武极巅峰强者皆有。

轩门从纵岭尉开始，只要人身在军中，便绝不卸甲，枕戈待旦，无论何时何地，招之既来来便可战，世人有言，万乘之国强师，亦不如轩门纵岭。

在凡俗的江湖当中，武极境就已经堪称宗师，在人间可肆意横行。而轩门当中，武极境也不过只是强大一些的排头兵，充其量可领先锋，做一个万军冲阵之时的尖刀锋芒。

纵岭尉里头挑选最战功彪炳最悍不畏死的入破字军，依据实力和潜力送入破云尉当中打熬历练。破云尉是破字打头的三尉里头最不起眼最弱的力量，但是聚沙成塔起来，也足够成为震慑一方的强横武装，即便是一些小一点的宗门，见到破云尉也要低头。

文宏华指名要那黑鳞重骑张元虎点数的破海尉，则是从破云尉当中千里挑一的悍卒构成，这些悍卒每一个都或可破入道初，或潜力与勇武并存，有着未来问鼎道初境的可能。如今的破海尉，有那有心人算过，总数怕是不满一万，甚至保守估计，也许堪堪只有六千，但纯粹的战力要远在破云尉之上。

入得破海尉，才算是有了可能往轩门的权力核心逐渐靠拢。

轩门晋升，战功占到极大比重。针对无数修道者宗门家族的征杀讨伐，全都是破海尉打的头阵。手底下不沾修道者之血，哪里来的足够显赫的战功来换军中的晋升？

世人都知道轩家起于微末，是聚拢了一个又一个如天禄这样的浮陆或是偏远凡俗国度才成就的今日的位置。昔年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一门叫做问天门的宗派，打主意打到了轩家治下的几座浮陆上头，伸出手去企图把这几座浮陆占为己有，吞下上面所有的利润。

问天门门主黄灿乃是当时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十八岁窥得道初，二十四岁踏入承意，再修不过十年，至三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承意上境站稳了脚跟，方言一至不惑便要冲击冲盈。这等进境，就算是放在世家巨族或是传袭千年的大宗当中，也是足够耀眼。

那几座浮陆之上有对轩家忠心耿耿之人，拒不肯归顺，被黄灿以惊天修为，将其阖家从浮陆上面彻底抹去，不留后人，连祖宗祠堂都被夷为平地。

此事令得轩家震怒，三百破海尉领命而往，以一百骑陨落殉身为代价，彻底将问天门三百年基业抹杀于一旦，斩黄灿于问天门主殿祖师牌位之前。

有远观这一战的人透露出来过一些风声，说三百破海尉气势如一，黑鳞闪烁如同一条入海黑蛟，只用了一次冲锋，便从问天门山门入口一路破至主殿门口。

若非黄灿最后固守主殿，不惜动用山门最后的手段，拿出来了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势头，用门人性命换破云尉性命，恐怕那一百骑的伤亡还要少上一些。

文宏华点四十骑破海尉，这已经是他职权范围之内可以不奏而调的最大的数目。只寻私仇，四十黑鳞重骑足够震慑一方，更何况他点名要的都是心腹精锐，战力就更加令人恐惧。

黑鳞面甲一线窥孔当中，透出张元虎一双细目之中的腾腾杀气。四十骑心腹精锐？这怕是要有相当扎手的硬茬了，好，很好，越硬的茬，杀起来就越是够劲。这些年慑服于轩门之威，太多麻烦只消出动纵岭尉就能解决，便是破云尉都极少有可以酣畅一战的机会，眼下有能让他们这群杀坯破海尉施展拳脚的对手，张元虎一身煞气喷薄而出，几乎凝成了实质，透过层层黑鳞重甲逸散出来。

文宏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屠戮之师，边陲之地的一个张元虎就有这等浓重的煞气，不晓得轩门肱股重将所能将领的破天尉，又该是如何的强横霸道？是不是连天境大物都敢说一战？能将破天尉，该是何等畅快！

曹家演武场内，方然负手立于场间，面色如平湖无波。他身前一丈之外，陆勇成拄一杆残戈稳住身形，勉强保持了一个站立的姿态。但看陆勇成脸色苍白，冷汗如雨的样子，怕是再近前一步都艰难无比。

方然没有直接在厅堂之内威服陆勇成。他能看得出来这位巡守也是受命而来，身上金戈铁马之息沉重无比，当得起移步演武场正面相抗，分出来一个胜负。

说是正面相抗，以陆勇成道初境的修为，即便是破云尉出身，历战无数，是血杀之间砥砺出来的悍卒，实际上也不过是在方然让先的前提下展现沙场残戈道韵，冲锋一次，便被方然一指点退开十丈。

再度冲锋至一丈距离，便再难寸进。

陆勇成只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修道者，而是一片泼天杀海，是一片蔽日戮云。在杀海戮云之前能站直了身子没有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已经是殊为不易。

“到此为止？”

在看到陆勇成三度挣扎试图破开杀意笼罩未果之后，方然收敛威压问了一句。说是问，实际上并没有给陆勇成留出来回答的余地。陆勇成话里话外一心求一死战，但是如今这场面根本不能算得上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威慑。

陆勇成用残戈支起身体，脸上苦涩之意更重。他以巡守将身份行走这么些年，强如方然之敌着实前所未有。他甚至觉得，别说是破云尉，就算是破海，也未见得能在眼前方然身上讨得好处。

孙如松想要覆灭的就是在这等大物庇护下的家族？虽然人已经死了，但不妨碍陆勇成在心里头冲着那七孔流血的尸身重重再啐上几口。

这等大物孤家寡人自然是好，轩家还不见得应付不来。但能有如此泼天杀意的，真说孤家寡人起于微末，没有任何后台，谁信？

但凡方然身后有其他的势力，谁敢保证开罪了他，不会招来狂风暴雨一般的报复？迟轩冷符四大家的确算得上十八连星域里头独霸一方的势力，但须知星域之内各种不世出的家族宗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四家合力也对付不来的势力谁不敢说没有。

真扯破了脸，孙如松蝼蚁一样的存在，负得起这个责？就算是文先生，怕是也只能被拉出来当个平息其愤怒的弃子。

至于对此事还不知情的掌印谋将，你猜他会不会说半个字的回护之言？

陆勇成点了点头：“陆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只是孙如松毕竟是文先生用来叩开掌印谋将大门的叩门砖，且曹明婉斩杀黑甲重骑，阁下令黑甲重骑长街受辱，这两桩事情确凿。陆某是无话可说，但不代表文先生乃至轩家就会善罢甘休……阁下好自为之。”

方然一笑：“好自为之，当然好自为之。说来就来，轩家果然是行伍立家，这等反应的确足够迅速。”

陆勇成一愣，回过头去顺着方然的眼神望去，然后面色红白交加，心中寒意陡升。

一艘通体狭长的漆黑天舟正破开层云降下，破云尉出身的陆勇成对这种天舟再熟悉不过。这是轩门战舟破海舟，如其名讳，一旦驾临，就说明那令人退避三舍畏惧非常的破海尉动。破海尉动，不是为了征战杀伐，还能为了什么？

孙如松的死果然令得文先生震怒，直接请出来了破海尉前来征讨。这回出动的是多少骑？二十？三十？还是文先生可以不奏而调的上限四十骑？

如此猜测之下，陆勇成也暗自生惧，四十破海尉哪怕没有先锋将领队，亦足以覆灭一方小宗派山门，但他却隐隐怀疑，四十破海尉，真的可以斩落眼前方然？刚才方然所展露的那等杀意，破海尉可还能承受？只希望文先生不要做得太过，给轩家平白招致了一个强到不像话且底细难以捉摸的强敌。

破海舟不走正门不经通传，以睥睨之势直接向着曹家府院压落。

舟身狭长，应属灵动非常一路，但此刻下压之时却带出来了几分天穹坠落的气势，风压将演武场内砂石扬起，平地生雷。修为境界稍低或是本就是凡俗之人的围立者，在风压之下纷纷后退，避开这狂风侵袭，方才能够勉力站稳。

方然双目微眯：“好大的排场。”

他眼神微抬，从破海舟舷窗之上看到其后一个正俯视演武场的人影。人影着皮质外甲，甲间有褐色布匹垂下，华贵非常，当是地位非凡。

“这就是文先生？”

陆勇成听到方然问话，没有转身，而是简简单单点了点头：“文宏华文先生，天禄所在的这一片星野，算得上他一言定鼎。”

“看起来不是一个好惹的主？难怪孙如松这么跋扈，难怪黑甲重骑对他驯顺如此，敢情背后站着的是这么个大人物。”

陆勇成压低了声音说道：“文先生是要用孙如松的人情去结识掌印谋将，他为人圆滑八面玲珑，但是被人违逆之后也绝不善罢甘休。”

方然咧了咧嘴：“你是在提醒我小心着点？”

陆勇成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说：“不……轩门行伍，如文先生这样的人，有，但也不多。阁下……若能不以文先生概轩门行伍乃至轩家，就好。”

方然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陆勇成的背影，这巡守似乎多多少少带了些生怕方然记恨上轩家的心态？这倒是有点意思。实力果然是大多数情况下说话的本钱。若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初，可能此刻就算胜了陆勇成，对方也不会心服口服。

以承意一境摧枯拉朽，方才令得这位轩家的巡守将心生畏惧，他担心的不是如何才能顺顺当当斩了方然，而是担心如何才能不要和方然结怨。

方然心中叹息。若是他境界再高，会不会连文宏华都不敢随意造次？若是知道了他既是丹师又是阵师的身份，轩家又该如何处置？若是更进一步，轩家知道方然可以助玄门庚午分殿暗天君破地入天，甚至有把握能够让迟家的那位老祖破七入八，又该如何？

帮掌印谋将找回来故人之后，当做祖宗供着，和拉拢一个能够炼制出来返虚枕黄粱的丹师，一个能够布下一念莲生大无相的阵师，呵呵，哪个的功劳更重一些？

这天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没由来的尊敬，更没有什么没由来的畏惧。想让别人能够高看一眼？足够强横才是本钱，拳头大才是道理。

跪下来遵循对方定下来的规矩，向人表达出来看我多乖巧，以此能换来善意吗？

呸。也许到了最后对方只会觉得跪的姿势不够标准。晨掌嘴四十暮掌嘴三十，少的十巴掌便是跪稳当了一些换来的奖励。

就连和自己现在关系算得上不错的迟怀归，最开始怕的也是光天君云兮而不是方然自己。若不是方然向这位渊默之主展露出来了足够的实力，迟怀归会坐下来和方然和和气气聊天拉家常？

他淡然道：“我怎么想，就要看你们的文先生怎么做了。我觉得他多半还要继续负隅顽抗，但我也不介意先给他一个反悔的机会。”

陆勇成回过头来看向方然，听到方然用依旧平湖无波一般的声音说道：“扶持孙如松是文宏华自己的意思，但如果轩家铁了心要护短，不分是非黑白，我可不敢保证后果是什么样子。”

陆勇成打了个寒颤，轩家何等恐怖的基业？四家并存，角力至今，霸主十八连星域一方无人可以撼动，这里头轩门行伍居功颇伟。这等大家会被一个承意威胁到？这是一个笑话一般的念头，但陆勇成却没由来被方然这平淡如水的一句话惊的心头一震。

他看着破海舟一点一点落下，叹了一口气道：“陆某毕竟是轩家巡守将，言尽于此。接下来是友是敌，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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