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上药

化为一片废墟的荒辰谷当中，勉强还是找出来了一间没有倒塌的屋子。狙杀温不言一战，唯一的伤号影若烟被方然一路横抱来了这里，平躺在了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一张木板床。

多亏有了乌云垂甲胄，她的伤没有外表上看起来的那么重。骨裂和皮肉的灼伤算不得小事，但是方然丹药的量给的够足，丹药的品质也够高，外伤已经被控制住了。

这立了大功的甲胄，被卸下来之后齐整堆叠在一旁。

曜日圣焰的火意透体，这才是最为严重的伤势。好在天心禅子反应够快，佛家真言中正平和，引导着将这股火意尽数散出。再加上影若烟自己身具水属道韵，灵力运转周天，所剩的就只有以后用水磨石工夫把余下的残火磨灭，一切便再无恙。

好歹是荒野上长起来的道初，历战无数，受伤更是家常便饭，还不至于这样就一蹶不振了。

先前倒向方然怀里，三分是真的因伤，七分却是刻意。毕竟温不言把荒辰谷毁成了这样，和影若烟的抉择不无干系。

若是早点听羽前辈的，让这尊上古活下来的大能出手，哪能轮到温不言这么肆无忌惮？在山上的时候就可以给这个不可一世的贵公子准备收尸了。

这下可好，她执意以身试敌，放过了最好的机会，把战局拖到了现在。要强这事儿没错，但后果委实有些凄惨。

好歹是荒辰商会的大总管，该负的责任得负，不妨碍面子上过不去先撒个娇吧？

方然一只手端着一个楠木小盅，小盅里面盛着黑色的膏药，此刻正一点一点涂抹在影若烟被火灼伤的腿上。

色泽矫健的肤色之下，是结实且充满弹性的肌肉，但本身吹弹可破的皮肤上面，却有似鳞片状的灼伤，从足尖一直延伸了上去。

踢承意一脚，那是白踢的？留点灼伤已经算轻的了。

有丹药有道韵，加上影若烟已经入道初境，这些伤只要悉心调养，旬日便能恢复如初。只不过灼伤剧痛，方然手上的药膏是以多味药草调配而成，性平凉，味清香，镇痛最是有效。

只不过方然全无帮人上药的经验，在那趾如莲子的足上上药时影若烟喊痒，好不容易涂完了足开始涂小腿，她便小声开始喊疼。

方然听到她喊疼，放轻了手下动作，膏药便不那么好搽开，一小团一小团堆在笔直的腿上，还得返工重复轻涂。

“这下可以了？”

往复几次掌握了力道之后，涂出来的膏药便是薄厚均匀。方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战果，挑了挑眉毛问道。

“嗯……不错。”

影若烟也极是满意，不过在撞上方然的视线的时候，有点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方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道：“逞强毁了荒辰谷，知道反省了？”

影若烟侧过脸去不看他。

方然把药膏放在一边，摸出来承天印丢给影若烟，见影若烟被吸引了注意力，便接着说：

“这是温不言送来的承天印，名义上可掌千里地脉，到了渊默，他用能掌三百里，我能延伸到五百里。三百里也好五百里也罢，覆盖一个荒辰谷绰绰有余了。”

影若烟抬起头，侧着脑袋，探寻地看向方然。

“从千情谷那边，我还弄回来了一套阵法，也是直接连通地脉的。刚才我琢磨了一下，这两者结合，一者掌控地脉，一者引动地脉之力。荒辰谷方圆三百里，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重新营建。袁罡是专门挖坟掘墓看风水的，到时候让他帮忙看着规划一下风水，百废再兴嘛。”

影若烟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容易。你这是要从土石当中直接拉出来一片楼阁，哪怕是有大阵辅佐，那也是劳心劳力的事情。即便可行，也非一日之功。荒辰谷营建了小一年才有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还得委屈商会的人风餐露宿多久……”

她手指一屈一伸，正正弹在了方然的脑门上。已经是承意境界的方然，肉身坚固岂是常理可以度之？影若烟这么一弹指，倒是自己先吃痛缩回了手，食指在嘴里含了含，小声咕哝道：“也学会说好听话哄姑娘了？你倒是长能耐。”

一瞬间这个正努力往自己小腿上涂伤药的翩翩公子哥儿，仿佛重新回到了昔年姐弟俩加上她三个人艰难在荒野里求生存的那些日子的模样。

渊默之野，罪民流放。影若烟自己是几辈的罪民之后，那时节她年纪还小，父母所在的势力就被别的势力给屠灭，自然也不知道祖上到底犯了什么事。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山坳，碰上了同样流离失所的方晴雨方然姐弟俩。三个年纪不大的小鬼，按说在荒野上除非寄人篱下，否则毫无生路，况且方然还是自小废脉一个，这在不能打就等死的荒野里更是累赘。

好在姐俩资质都是不弱，小小年纪吃了大苦头熬出来一身不弱的修为……那时候还只能叫武技，召集了一大帮子同样是流离失所的孩童一起四处流窜，倒买倒卖些游商看不上眼的杂货，还得时刻提防着人心险恶，最终才有了今天的这副光景。

最苦的那些日子里，饱饭都吃不上几顿。姐弟仨分吃半个干透了的渣面窝头，三个人眼睛里面放着绿光喉咙当中干咽着口水，嘴里面却都是连道不饿不饿。最终那干窝头还是在一块石头上面被砸开成三份，最大的一份被两个姐姐坚持给了方然，小家伙蹲在那里默不作声，一小口一小口抿完了自己的那一份。

现在好啦，偌大个商会，全指望着昔年那个只能躲人背后的小鬼一肩挑起，小鬼更是修到了姐俩当年想都不敢想的承意境界。听火尊者和袁罡说，这个境界在外面已经足够叱咤风云，镇压一族不中落数百年。若是能再进一步，便是千年基业之始。

嘿嘿，等到方晴雨醒过来，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吧？

想到这里，影若烟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揉了一把方然的脑袋。本来就是乱蓬蓬的散发，这么一揉便更加凌乱。正低头努力控制着力道涂抹膏药的方然抬头道：“一会我就去打地基，个把时辰就能搭出来一个大概的样子，再花些心思精修，土石结构立起来之后，橼梁椽柱就不在话下了。到时候再去万通贸城采买一批家具之类的，过不了旬日，还你一个犹胜当初的荒辰谷。”

影若烟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了一下，发现不方便上药，就又交叠了回来。

“怎么破的境？给姐姐详细说说。”

也就是这种私下里的场合，影若烟才会这么自称，别的时候让她这么说话她也抹不开脸面。方然自然是不介意，手底下动作不停，已经涂匀了大半截小腿，手上动作愈发熟练。特制的药膏涂抹在灼伤的伤口上，非但丝毫不疼，其中清凉之意沁入冰肌玉骨，覆盖在药膏下的皮肤随着方然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这趟去本来是为了清理迟怀归委托的任务，一路上横生的波折不能算多也不算少，一旬多不到半月时间，辗转何止百万里？方然口才其实一般，讲故事的本事更是差强人意，把这些波折讲出来只让人觉得平淡如水，但是影若烟想想就知道，这里面随便哪一桩事情拎出来，不都是凶险无比？

拿刀圣洞府去砸人家浮陆这种事，恐怕也就方然能够想得出来，偏偏还被他做成了。入虎跳连崖浮陆斩杀了另一名葬花使，情义山庄里面乔装打扮也就罢了，亏得他最后嚣张到用一窝虚蚍蜉去威胁人家，就不怕人家追上门来秋后算账？

末了影若烟眯起眼睛，盯着方然道：“收了个徒弟？还是女徒弟？”

方然老老实实点头：“嗯。”

她上身微微侧过来，单薄里衫滑下来一截，显出来被挤压而出现的惊心动魄的一道深邃。

“漂亮不？”

方然抬头愣了愣：“漂亮……”

“呸，我是问你那女徒弟！”

“啊？哦，当然漂亮，不然也不会被千情谷的那两个人惦记上，但关键是剑道的悟性不错，霜雷剑典教了她一遍，就能领悟了个七七八八。按照这个进度下去，怕是再有不到一年就能冲击道初了。话说回来，这千情谷，真是伤天害理。别家阴阳调和，我从渊默总堂找到的千情谷的道典，却是阴采阳极或者阳采阴极，总之都是唯利一方的事情。”

“你知道的挺多啊？连人家道典都研究了？还研究出来啥名堂了？”影若烟目光闪动，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嘴角倒是翘着，带了笑意。

方然缩了缩脖子：“没别的了，看完就丢一边了。知己知彼才好杀敌，我纯粹是为了了解千情谷弱点才看的。不过倒是让我想到了迟怀归，我一直在想，当初我刚破道初，竟然都能和他打个有模有样。现在想来，估摸着他也是被千情谷送的那姬妾掏空了身子，所以境界虽然是承意，战力却早就已经有了跌落。嘿，色字头上一把刀哟！”

伸直了腰背之后，他继续道：“话说回来，你是不知道，人无横财不富。光渊默总堂一个堂口，里面缴获的宝贝那是一个多。灵丹灵宝灵石，还有道材不计其数。就连天舟我都找到了足足六艘，还都是保存完好随时可以启航的。这下咱们荒辰，也是有好几艘天舟的大势力了。”

龙母真武舟自然无法随意调度，这算得上是方然的座舰，况且以龙母之尊，也不适合去做拉货之类的粗活。

有了千情谷渊默总堂里面缴获的天舟，无论是在渊默星贸城之间往来，亦或者是去天禄浮陆乃至更远一些的宸罡浮陆，都会变得非常方便。有了天舟有了那么多的灵丹灵宝灵石，不把生意做大一点，实在对不起已经变成灵海里面碎石堆的千情谷渊默总堂。

方然絮絮叨叨说。碰上影若烟，他就不是那个面对千情谷的时候一言不合屠灭整个堂口的狠人。影若烟也耐心听，虽然方然想到什么说什么，东拉西扯没个准头——

他该不会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吧？这谁受得了。

……

大部分人搭帐篷凑合了一晚，也有本身就习惯了幕天席地的，找块石头一躺，就能饱饱睡一个好觉。渊默之野的夜里难免清冷，不过被烈焰烧灼之后的大地余热散发，倒是一点都不会被冻着。

话说回来，冷又如何？比这更加凄惨的长夜也不是没有熬过，定居到荒辰谷里面之前，谁没个半夜担惊受怕，生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的经历？荒野上流窜的人，可比灵暴夜风可怕的多。

只是一想到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屋子就这么没了，心疼还是心疼的。

帐篷再好也不是家。

有一间小屋，四壁遮风屋顶挡雨，再配合上简单的桌椅板凳，有雅致的装模作样布置出来个书房，尚武的则挂满墙的兽骨兵刃，白日里趟风冒雪或是远行千里，最后总要回到这小小一间屋子里，才有个归家的温馨。

都没啦，都没啦，被温不言个狗日的给毁啦！好在主事最后给大伙报了仇解了恨，你别说，承意在天上炸成漫天烟花，那就是好看。有幸去过万通贸城见识过真正烟花的，也连连摇头：“个屁的烟花，比起今天夜里的这差他娘的十万八千里！”

却是没人会去怪影若烟。怪只怪自己的修为不到家，没法子和影总管和钟统领一起上阵。

承意也不过是孤身一人，若是人人都有影总管钟统领的修为，一哄而上还怕他？拿人堆都能堆死他，一人一口吐沫，还浇不灭那劳什子的曜日圣焰？

吐沫不行，不还有大水吗，谁怕谁！

“诶，主事出来了！”

“见过主事！”

“主事劳顿，影总管的伤没事吧？”

方然向着迎出来的众人点点头，回答众人关切道：“若烟还好，就是得静养。”

“哈哈哈，咱们就说嘛，影总管吉人天相，怎么可能有大事！咱们这就准备工具，先把这断墙都给拆了，然后从头再开始营建！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大伙儿都熟!”

“不用。”方然笑笑，两方大印分别落入双手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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