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虫群之心

随着这十八道寒意落下，方然周身的气息悄然发生了变化。

此刻的他，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个寻常人的模样，但是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已经带上了一种与常人迥异的混乱和狂暴，以及无休止的贪婪。

这种气息，和那一群除了啃噬以外，再没有任何别的想法的虚蚍蜉，几乎如出一辙。

龙母有些惊讶地看着方然，以她的感知，竟是有一瞬间几乎要觉得他也变成了那虚蚍蜉群的一员。

甚至……若不是她和方然的神念彼此互通，她险些就要觉得，方然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虚蚍蜉，在这浮动着的白雾的包裹之下，正蠢蠢欲动地要破开皮相而出，张开一圈一圈的血盆巨口，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要这么控制虚蚍蜉群？”龙母有些惊疑，“把自己的气息变得和它们一样？这群东西根本没有神志，就算你把自己变得和它们一样，充其量也是不让它们攻击你，却没法子让它们听你的话……”

“不完全对。”

方然回头笑笑。

本来看着挺和善的一个笑意，配着他此刻周身透露出来的气息，也一瞬间变得阴森恐怖。

“我刚才在感知虫群的气息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说着，他伸手拍散了那十八道寒意构成的阵纹，周身的气息也立刻变得正常了下来。

小嗷听完立刻来了兴趣，顺着天花板绕了老大一圈，避开了夔兽，盘到了方然身侧，问道：“啥有意思的东西？”

依旧是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方然看着龙母说道：“这虚蚍蜉，你刚才说毫无神智，一切全凭本能行事，对吧？”

龙母点点头：“不错。龙族遨游灵海，免不了会和这种东西接触到。这么多年来，完全没有见到有哪一条虚蚍蜉产生过神智的。只知道见什么吃什么，简直就是祸害。若不是它们个体的实力都极其有限，可能整个灵海都要被它们吃干净了。”

她边说，边注意着方然，发现方然逐渐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你发现什么了？”

方然“嗯”了一声，半仰起脑袋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说道：“其实……它们是有一个非常低级的意识的。”

龙母的虚影明显动荡了一下，饶有兴致地问：“一个？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它们有自己的首领？这倒是有意思，这么多年来，至少是我活着的那些年岁里，还从来没有什么存在找到过它们的首领。”

方然的手指在身前勾画了几下，先前那白雾又重新显露出来，只不过没有组成完整的刚才那样的阵纹而已。

“不是首领。”

“那是什么？”

方然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做出来要将某些事物全部包容在圈里面的架势，指尖的白雾随即扩散开来，弥漫在手臂环成的圈子里面，然后说：“这么群虚蚍蜉，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神智。”

看龙母的表情，明显她没能理解方然说的是什么意思。

也对，要不是方然有上辈子的一些知识做基础，恐怕也不会敢往这方面猜想。

每一个虚蚍蜉弱小且思维简单，但是以复杂的灵力震颤彼此沟通，一个个这么扩散出去，就构成了一张巨网，而这巨网，在方然刚才的建模解析当中，明显感觉出来了某种具有倾向性的“思考”。

只不过这种思考还非常的简单，思考的内容……

还是吃。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上万张嘴不断念叨“开饭了开饭了”，无休无止不知疲倦……

这一点方然自己能想明白了，但是却不太好解释出来——很多基础知识都没有达成共识，解释了也是谜上加谜。

龙母看方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自己也沉沉地笑笑，说：“那这么说，你是有法子去控制这些虚蚍蜉咯？”

白雾骤然凝聚，又重新汇聚成了刚才的那繁复的阵纹。

“蚍蜉羽化阵。这就是法子。”

“蚍蜉羽化阵？你刚才画的这阵纹？”龙母一愣，紧接着就猜到了方然想要做什么。

“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虚蚍蜉本身的神智简单且低级。那若是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神魂去干预这个低级的神智，就可以控制它们的行动？你……是想让自己，充当这群虚蚍蜉的神魂？”

“没错。”

“……有点意思。”

“何止是有意思。”方然转过身去，阵纹重新点亮，他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混乱、狂暴、贪婪。

但是这回，龙母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种混杂着的气息被方然妥善地控制着，然后如同涟漪一般不断地向外荡开，远远传了出去。

随着这道气息的扩散，那先前还在紧追不舍，一副不死不休架势的虚蚍蜉，则是陡然停了下来，悬浮在灵海当中，死寂一片，无比的诡异。

小嗷瞪大了眼睛：“娘亲教我！”

“不教。”

丝毫不带犹豫。

小嗷自个儿就已经够熊孩子了，若是再让它领着这么一群虚蚍蜉，那天下就真的永无宁日了。

此刻的方然，心神都沉浸在和这群虚蚍蜉的共鸣当中。本来以正常人的神魂强度，哪怕是道初境界的修道者，也无法承受得了如此巨量数目的混杂神念。

这就相当于是和一万多个发了疯只知道吃的武极境界修道者神魂彼此相通，换个人来，甚至连保持本心都做不到。敢如方然这么干，瞬间就要被磨灭了神识，变成与虚蚍蜉同样的只剩下食欲的虫豸。

但方然以天机轮盘镇压神魂，域外邪魔的魔念都无法动摇他分毫，这巨量的混乱神念对他而言，只需要分出来一部分算力保持处理就可以。

随即他心念一动，这上万虚蚍蜉骤然开始游走，绕着龙母真武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动着周围的灵海，将灵力撞成无数碎片。

心念再动，虚蚍蜉破空而起，突入灵海，穿行游弋，然后又在同样的位置重新停稳。

数目以万计的虫群，齐整划一地开始行动，那种气势连龙母都发出来了一声惊叹——

“还真是……只有你才能做得到的控制之法……”

控制着这虫群游走了一阵，方然也差不多搞清楚了虚蚍蜉的一些习性。

贪食、不知恐惧。虽然看上去面目可憎，狰狞且丑陋，但却是一等一的打手和肉盾，比夔兽还要强出来一筹。

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处在于，这些虚蚍蜉只能生存于灵海当中，没法子被带到渊默乃至荒辰谷里头。

不过也好，带回去……太吓人了。

商会里的小孩子见了绝对得整宿做噩梦。

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邪道修道者给追杀。

最关键的是，灵海里面只要够深入，就会有足够的凶兽给这些虚蚍蜉当成食粮。可若是回到了渊默……这么多张吃饭的嘴，那得让影若烟这个大总管头疼死。

“唉……”叹口气，方然觉得稍微有点遗憾，“要是能把这些虚蚍蜉都提升到道初的境界，可以靠吞噬灵力生存，就再也不用管它们吃饭的事了……”

小嗷和夔兽同时缩了缩身子，前者是一脸的泫然欲泣，后者……则是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怀疑。

方然没管这一龙一夔。神念流转，这上万条虚蚍蜉就列阵在龙母真武舟之后，穿云破海，如万军压境。

……

“这都第四天了，方然彻底不见了踪迹。估计是真的吓跑了吧？”一名护花使踏入阵眼，前来接替守备着的同门。

“有可能。”即将下去轮休的这名护花使点了点头，“终究只是一个罪民，何时见过如总堂这样的防备？再狂妄也得惜命，除非他是真的把命当成身外之物。”

“哈哈哈哈，跑了也好。我倒是很期待，那个方然回到他的渊默，看到迎接他的只有满目废墟和尸横遍野，那表情，得多精彩。”

“可惜，可惜。咱们没那眼福亲眼看到。”

“也不一定。说不定方然道心崩毁，再失心疯杀回来，那时候，师弟你不就能看到了？那时候再好好折磨他，一寸寸碾碎他的骨头，搜他的魂……”

“哎呀师兄，你说，会不会方然撞上了温不言，被那温不言顺手斩杀了？”

阵眼里面的这护花使低笑着催动了阵法，露出一丝狞笑，衬着他俊美却阴翳的面容，说不出的诡谲可憎：“斩了，不是更好？玄门狗咬狗，我们置身事外，到时候他背后便是有任何存在，找麻烦也是找不到咱们身上的。”

“……师兄高见。那我就先去看看计云师弟了，这么几天了，我听说他已经能醒过来下床走走了。若是方然真的身死，也算是能化解了计云师弟心里面的魔障，早日让他能够走出来，重塑道心。”

换岗完毕，阵眼当中的这护花使将神念沉入阵中，借着连通整片浮陆地脉的阵法，将感知扩散到了整个浮陆，而更加模糊的能够被他“探知”到的范围，就更加广阔，直入灵海近千里。

这也是只有仰仗着大阿罗莲台阵才能达到的境界，令这位护花使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仿佛有了一种无所不查的强大之感。

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周围虚空、以及虚空更外的灵海……

风平浪静。

他低笑：“呵呵，虚张声势而已，真正的力量在前，不还是如丧家犬一般，头都不敢露就跑了……嗯？有东西？”

在“视野”之中，这名护花使突然看到了一丝细碎的阴影，且阴影还在缓慢游动，应当是某种活物。

护花使的目力远不及葬花使情绝义，他所能够动用的阵法威能也逊色于情绝义本尊，从这个距离上，看不真切那阴影的细节，只能看到这阴影大小还不到一个常人——

能在灵海里面自如遨游的常人？这是只有六步抱元强者才能做到的事情，一些强大的承意也可以短暂做到，但总归不能久持。

不过以总堂的隐蔽，这护花使倒是不认为真有这种强者会刚刚好途径路过。

怀着慎重的心态继续观察了一阵，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呵呵，吓我一跳，原来只是只虫子而已。”

只要这虫豸不再有什么别的举动，比如靠近浮陆一类的，就不值得继续在上面投注精力。

视线继续滑动，大约又滑过去十几里距离，这护花使眉头微微一皱——

又是一个阴影。

且是和刚才那阴影形态几乎一模一样的虫豸，同样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堪堪让这护花使看不真切，悬浮于半空，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回事……”

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浮陆周围，的确是会偶尔有灵海当中的凶兽异兽不长眼游荡过来，但是没有一头能够扛得住莲火的轰杀。

这么多年的绞杀下来，环绕着浮陆的这千里虚空，早就已经成了一片死地。

留有无数死亡气息的这片虚空，对于寻常的凶兽异兽而言，散发出来无比危险的气息，哪怕有一两只误打误撞靠近了，也绝对会第一时间受到惊吓，然后慌不择路地绕道而行。

现在猛然间出现这么两只虫豸，看上去形态相差无几，且从外观上看，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神异之处……有古怪。

还不等这护花使做出反应，灵海深处，又缓缓浮现出来了第三只，第四只……

不下上千个这种阴影，几乎是同时浮现在此刻这护花使的视野当中，随着他继续向周围滑动视野，别的方向上，这种阴影还在接连不断出现。

密密麻麻，充满视野，且不声不响地浮在原地，这时候若还是以为这些虫豸只是路过，那他这半辈子修行就是喂到了狗肚子里了。

毫不犹豫，他直接催动阵法，向总堂示警道——

“敌袭！”

这声呼喊直接传遍整片浮陆，而情绝义则是第一时间祭起大印，瞬间接管整个浮陆的大阿罗莲台阵运转。

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浮陆之外一朵血莲绽放，然后一道里许粗的莲火便破开虚空而出，带着无比的威压，轰向那虫群最为密集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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