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埃萝叶篇2

权力就是力量。

        ——《冰与火之歌》

        人们都说圣德里安祭司殿来了个不要命的工作狂，埃萝叶·格林菲尔抓住了一切的机会表现自己，而她也确实有能力。

        讽刺的是，大部分机会都是圣师赫伯特·洛奇看在孙媳露云娜夫人的面上给予的。作为姻亲，他很是信任和欣赏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他不会知道，当这个年轻的女人在他面前低下头臣服时，刚刚冷却的古朴战刀正在她心里闪着雪亮的光。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六个月后。

        洛奇家来人说，露云娜病死了。

        埃萝叶有些迟钝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妹妹已经怀孕八个月，马上就要生了，这要紧关头怎么会出事？

        带着母亲和伯母赶到时露云娜已经咽了气。

        莎琳夫人几乎是毫无仪态地瘫了下去，仆人眼疾手快地在她身后放了一把椅子。菲奥娜夫人勉强撑住询问情况。埃萝叶不管不顾身后的哭声，只是极慢地走上前观察。她一滴眼泪也没掉，甚至有种尘埃落地的平静感，看着躺在那里仿佛小憩的露云娜，鼓起的小腹和甜蜜的微笑。她近乎冷酷地思考着妹妹的解脱，并敏锐地注意到露云娜的尸体上带着围巾。

        她直愣愣地上前几步试图将围巾揭开，却被人拦下。

        “少爷说了，不希望别人碰到夫人的尸体。”仆人诚惶诚恐却寸步不让。

        维克多·洛奇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面色几乎同露云娜一样是不正常的青白色，安静得像个幽灵。

        “我们谈谈吧。”他声音极低。

        埃萝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控制住蓬勃燃烧起的怒火，甚至还保持着礼貌，和维克多·洛奇走到一边。这种认知让她心中轻轻刺痛，她不是个好姐姐，到现在她竟然还在想不能立马和洛奇家族撕破脸。

        “她是怎么死的？”埃萝叶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逼问，明明是强硬的语气，可维克多感觉到了浓厚的无助与哀求。

        “是我害死了她。”他嘴唇嗡动许久终于还是说不出别的话，埃萝叶却感觉到这个男人有一部分正在快速逝去。最后他双手抱住头，说出这句话时却毫无愧色，还有一些庆幸，“她的灵魂是完整的，一定可以去神界。”

        埃萝叶死死扣住手指，用刺痛让自己清醒。她还不能动他。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维克多失魂落魄地将手里用丝巾包裹住的东西交给埃萝叶，一时间还有些舍不得。

        埃萝叶冷静地带回了母亲和伯母并且找好医生，自己出席了那场可笑的，在她看来完全是杀人凶手举办的葬礼。她似乎一直都是如此平静，只有在看见露云娜被葬入洛奇家族的墓园时才产生了一丝情绪波动。

        那个包裹她也一直没有打开看过，拒绝承认一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直到某一天，卖糖葫芦的小贩再一次从这条街走过。不同的摊贩，卖出相同的快乐。熟悉的叫卖声一如既往地在街上响起时，埃萝叶正在露云娜之前的房间为她整理遗物。她顺着这声音走上大街，靠在她看着妹妹爬过的树上，孩子们围过去又跳又叫地买糖葫芦。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哭弯了腰。

        几个月来恍恍惚惚如雾里观花的生活终于渐渐清晰起来。黑暗中有声音在提醒她想起一个事实，她的小妹妹不明不白地死了，而在露云娜如此绝望时她没能出手相救。直到此刻埃萝叶才有了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那真实的疼痛让人无法喘息。

        她明白这将是一种慢性的折磨，刻骨的仇恨与大片缺失的空白会一直折磨她。一切细节都在告诉她，她曾经有过一个天真可爱的妹妹，露云娜曾经来到这个世界，又是怎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连风吹过脸颊，她都能联想到露云娜的长发会怎样地扬起。

        在得知妹妹死讯时的平静假象碎裂后，是让人快要溺死的痛苦。是失去至亲的哀痛，和对无法拯救妹妹的愧疚。

        于是她还是打开了那个包裹，坐在露云娜的书桌前，房间里似乎还残存着露云娜生活过的气息。

        一封又一封的信，标好了日期，每过几个月就有一封，一直写到埃萝叶七十岁。

        她拆开标注好是最近要看的两封。熟悉的字迹，轻飘飘的。

        露云娜在信中只字未提报仇，甚至对洛奇家族都未提及半句。可是字里行间却是快乐的，一种看到解脱的快乐。

        她说很遗憾没能去其他国家看看。她说从来不后悔自己救了那只小狗，唯一后悔的是给家里带来多少麻烦。她请姐姐代替她好好照顾家人。这个生命停留在十九岁的姑娘尚且抱有最后一丝天真，坚信着姐姐可以让格林菲尔家族走向辉煌。

        埃萝叶想，她会的。

        尽管很想一次性把信看完，可是露云娜严正表明一定一定要按照时间来看，只能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至少，妹妹死去前内心曾经获得过真正的安宁，这一点让埃萝叶稍稍获得一丝安慰。

        她开始试着给妹妹写回信。看完一封写一封。最后甚至发展为习惯性举动，每天像写日记一样记录下一些想要分享的事。写好的信收在盒子里，去哪里都带着。埃萝叶不晓得这样做会不会有用，却总觉得妹妹能看到。

        可是那样的痛苦和愧疚始终不曾消散，在她孤身一人时，就会将陈旧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再次划开。痛苦感已经没有几年前那样汹涌，但转化为持久的钝痛，缓慢地刺痛着她。

        复仇的怒火与手握权势获得力量的渴望无时无刻不在她心中灼灼燃烧。母亲是对的，她从不心软，而心软的人……已经死了。

        赫伯特·洛奇大概是想对格林菲尔家族进行含威胁性质的安抚，动用权柄帮埃萝叶登上大祭司的位置。随着这个年轻女郎飞快成长起来，赫伯特也对她多了几分警惕。

        埃萝叶依然沉默，惊涛骇浪般的怒火一直燃烧着，从未熄灭。

        当她成长到一定地步，她明白自己现在烈火烹油般的权势不过是空中楼阁，大多都是凭借赫伯特·洛奇的力量得到的。只有自己抢到手的才真正属于自己，这个道理埃萝叶一直很清楚。

        她察觉到，在洛奇家族权势滔天的情况下，已经引起了皇室的警惕与不满。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乘着这股风，赶尽杀绝？

        创世595年5月3日夜，一位女士与国王进行密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交易已经达成。

        王室不会阻止甚至会为洛奇家族的覆灭提供帮助，会推动格林菲尔家族强盛。然而为防止格林菲尔家族不受控制，埃萝叶·格林菲尔必须离开长郡帝国，前往麓山国辅助哈德利首相，成为麓山国的主祭司，为长郡掌控麓山神权提供帮助。

        埃萝叶答应了。

        她当然爱国，可还没到愿意为了国家到麓山去当主祭司，背井离乡出生入死的境界。何况麓山状况混乱，长郡在麓山神权方面毫无基础，她只能在那里重新开始，单打独斗处理一个烂摊子。可是她答应了，她只能答应。她要找到最快捷的方式获得权力，让洛奇家族付出代价。她别无选择。

        反正为皇室卖命也没差。

        创世596年3月，长郡圣师赫伯特·洛奇因病身亡。这位权倾一时的圣师倒下后，其他虎视眈眈的各大贵族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野兽一般冲向后继无人的洛奇家族并将其瓜分，一向低调沉默不显山不露水的格林菲尔家族近水楼台先得月，一跃成为一流贵族之一。

        三个月后，洛奇家族受到清查。大量丑闻流出，曾经不可一世的洛奇们纷纷入狱。这个恢宏了几十年的老牌贵族就在皇室的推波助澜之下轰然倒塌。

        这样的老牌贵族，权势一样是空中楼阁，国王给予了他们，随时都可能收回。

        创世596年7月15日夜，黑卢森监狱。

        夜半时分，守卫们将一名囚犯从牢房中提起。其他人只不过是见怪不怪地咒骂一声，在守卫的棍子落下来之前就闭上了嘴。

        黑卢森监狱被称为离暗夜最近的地方，关押的都是不寻常的犯人。要么穷凶极恶，要么就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埃萝叶安稳地坐在那里，冷漠地看着守卫将半死不活的维克多·洛奇死死锁住。房间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烛影摇曳如鬼魅，四周摆放着各种刑具。

        这个房间就是专门给那些“不该得罪的人”泄愤的地方。

        曾经不可一世的洛奇少爷现在如狗一般被锁在柱子边，匍匐在她脚旁。他满身脏污，目光呆滞而混沌——很显然是疯了。这是埃萝叶在梦里恨到牙齿几乎咬碎满心渴望的场景，支撑着她将一切埋藏在平静之下往上攀爬。可现在她只是看着这个曾经让妹妹恐惧绝望让自己无能为力的疯子，心里有一瞬间索然无味的空白。

        此刻她碾死他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就算是她将洛奇家族屠戮殆尽又怎样呢？

        她的小妹妹永远也回不来了。来自暗夜的声音在她耳边窃窃私语。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只是看着他。

        “你还记得露云娜吗？记得她的模样吗？”

        疯子含混不清的咕哝停顿了一瞬，全身开始发抖，混浊的双眼中已经遍布泪水。他还只有26岁，看上去已经无比苍老。

        开朗，美丽，正义。雾气般散开的长发与燃烧着火光的杏眼，生机勃勃，是他最开始便爱上的样子，是他过去的人生中唯一一抹亮色，他强行留住的绮梦。

        咕哝声戛然而止。

        尖利的哭声响彻了黑暗的监牢，却无法传到外面的天空。铁链哗啦作响。

        “让我见她……让我见她！！！”

        埃萝叶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我不会将你和她葬在一起的。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她了。她已经去了伟大的长郡神国，而你，你只配进入暗夜的肮脏。”

        维克多脸上竟是出现了幸福的神色：“她去了神国……”

        “杀了他。”

        埃萝叶忽然感觉万分疲惫，支撑着她的力量被完全抽走。她甚至不想留下来折磨他。这个男人已经是一无所有，夺走他的项上人头除了为此事做个了结以外毫无价值。

        她听见了他临死前最后一声呢喃。

        “露云娜，原谅我……”

        是那样无力的，无力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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