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浊日

明镜要离开的消息不久便在街坊邻居里传开了。

        因为她素来乐善好施，人也温柔谦和，她的离开不免让他们有唏嘘。虽然曾经想过这个非富即贵的姑娘迟早会有一天离开这里，但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般快。

        尤其是听说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她侄子发生的那件事情。

        王大壮这个始作俑者不仅自己疯癫了，还连累了另一家的孩子。在镇里靠打铁营生的老王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给那家也出事的孩子还有陈秀秀，在看到儿子那个模样后他一夜苍老了许多。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自己做的孽，没有任由自己婆娘胡搅蛮缠地要去明镜那里讨个公道。

        说白了因为鬼祟疯魔的事情都是自食其果，他也知道明家那个小公子一直昏迷不醒。

        明姑娘自从来到镇子后，镇子里的贫苦百姓家的生活条件都慢慢转好，他也是被明姑娘一直恩惠的人。

        明姑娘来他这里定的东西都是一些常见的铁器物件，但是每每给的报酬都很丰厚。

        她的姿态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施舍，他能感受到明姑娘对自己的尊重，这是他做了这么多年铁匠都没有感受过的，无关钱财，是实在的尊严。

        他的铁匠铺也因此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好，也有能力够自己的儿子上学，可是自己的儿子竟然做出那样愚昧的事情。

        老王关了三天的铁匠铺独自一人对着灶炉喝闷酒，转而听到明姑娘要离去的消息悲从心中起。

        他仰着头无声泪下，两滴泪水落进了浑浊的酒杯里。他一口气喝下最后一杯酒，扶着灶台他颤颤巍巍地攥紧放在炉灶旁被麻布裹紧的长条。

        “明小姐，铁匠铺的老王找您。”

        自己要离开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后，上门的人很多，明镜也没有料想过老王会过来。

        是给自己儿子打抱不平的吗？她犹疑了片刻，想到那人憨实的样子觉得也没有这个可能性。

        等老王进来后，明镜有些惊讶，这蓬头垢面一身酒气的老王，还是那个挥舞着铁锤充满坚实力量的老王吗？

        “明姑娘，是我家大壮对不起你！”老王一看到明镜就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明镜没想到他会这样心里有些讶异，忙上前想将他扶起来：“王叔，你这是做什么？且快点起来。”

        “明姑娘于我家有大恩，可孽子却对小公子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是我老王教导无方！今个我是来向明姑娘赔罪的！”

        老王本想长跪不起，但是明镜手托着他的时候竟是有股子怪力，让他没有来得及反抗就站了起来。

        事情发生了其实再怎么赔罪都没有用处，除非没有发生。明镜对老王没有责怪的意思，她怪的是王大壮，王大壮也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严格来说，老王也没有前来道歉的必要，明镜是这么想的。

        她看老王的眼睛清正明朗，如夏日清晨的阳光干净清澈，不参杂一丝怨怼：“无妨，事情都过去了，清一现在已经醒了身体尚好，你也不必愧疚。”

        “小公子无事变好。”他双目因为几日未睡浑浊不堪，但在听到明镜说的话后又燃起了微末的光，压在老王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但明镜越是毫无责怪的神色，让他越发的愧疚。

        在明镜的视线下，老王举起了自己手里长条状的物品，说：“孽子做了错事，我这个做老子的一定要负责。明小姐若是不介意的话，且将这把剑收下。”

        说着他解开布条，露出了里面的古旧的暗红色长剑。

        饶是明镜不想让老王负责，在看到那把剑的时候，目光被深深吸引住了。

        “嗡。”

        长剑去了布条后，甚至剑鞘未脱便发出了嗡鸣声。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老王吓了一跳差点把剑扔了出去，还好被明镜接住了。

        明镜看着剑的的视线如痴如醉，她纤长的手指握住剑柄将长剑从简单古旧的剑鞘里抽了出来，嗡鸣声更甚。

        相比满是灰尘和伤痕的剑鞘，它的剑身仿若是另一个地方拣出来。长而笔直的剑身是压抑的玄色，从杀气四溢的剑尖到剑柄一路蜿蜒着犹如火焰又似烈阳的刻纹，在阳光下那些刻纹似在散发着红光。

        “浊日。”明镜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眼中的激动快溢出眼眶，“王叔，你这剑是从哪得的。”

        见明镜喜欢，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做对了。

        这是自己家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老王的心也在砰砰直跳，他也没有料到明镜会认识这把剑，竟然还把这把已经多少代都无人能拔的剑给拔了出来。

        听自己的祖父说，自家祖上曾经出过过一个世间最有名的铁匠，他所做的剑是天下难求的好宝贝，而这把剑就是当初的老祖宗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当传家宝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

        他曾以为这是老祖宗的玩笑，因为一把无人能拔的剑能做什么？现在看来，原来一切冥冥中都有注定。

        “祖宗传下来的。”老王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老实对明镜说，“明姑娘若是喜欢，就当是我给孽子赔礼道歉了。”

        老祖宗，王，王守心，没想到当年威风四起的王大师的后人竟然会没落在这个小镇里！明镜在很久以前就听过千剑难求王守心的事情，说起来宁玄子赐她的朗月也是出自王守心王大师的手笔。

        浊日与郎月是对世间难得的阴阳剑，正是因为朗月，她为了浊日寻了好些年也毫无头绪，现在突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手里，明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浊日古旧的剑鞘。

        王大壮有个好父亲。

        她的目光放在了老王的身上，多了分敬意：“王叔，这把剑我很喜欢，您可能不知道它的出身，但它对于我来说是千金难求的宝贝。若是只是道歉之礼，于我而言是折辱了这把剑。我也不会占您的便宜，你若是有什么需求大可以与我说，无论是万贯家财还是权势，我都可以争取给您。”

        老王不知道这把剑对于明镜来说，对于修真界来说有多珍贵，他第一次见明镜如此郑重地讲出与她身份不相符合的话，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嗓子很干，干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饶是一根筋的老王也明白，眼前这个姑娘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

        “我，我。”老王沙哑地开口，万贯家财和权势都没有让他动摇自己的本心，他看着明镜磕磕绊绊地说，“我，恳请，恳请，明姑娘救救我的儿子。”

        明镜沉默了会，叹了一口气：“好。”

        都是王守心的后人，王大壮倒是一点都没有遗传到他老祖宗的优秀品质。虽然她知道老王差不多意识自己不是个普通人了，不然也不会求到自己这里来。

        或者说，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救自己那个不孝子。

        老王就在明镜答应下的瞬间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他弯腰对明镜一遍又一遍的道谢，明镜马上将他扶直，毕竟这件事情是她占的便宜最大。

        浊日，真是意外之喜。

        和老王回到他家，王大壮正被捆在椅子上呜哇喊叫，明镜上前一个手刀将他打晕。

        其实王大壮怎么了她很清楚，他其实就是瘴气遮眼再加上被清一吓得失了魂，这对于她来说是小菜一碟的事情，只是因为王大壮冒犯了清一她不愿意治罢了。

        明镜拿出几根银针簪进王大壮的脑袋上，老王忧心忡忡地看着丝丝黑烟从银针漏了出来。她又在案几上点了一根香，对着老王说：“当这根香烧完，他丢掉的生魂就会回来。”

        老王怔怔地听着明镜继续说：“我等会给你开几包药，研磨成粉后每天凌晨的时候给他服用就可以了，不过一个月他体内的瘴气消散，就能恢复。”

        “王叔，若不是他是您儿子，那天他本是会被冤鬼吃了。”记下明镜说的话后，老王抬头看着明镜温柔和煦的脸上轻声吐出凉薄的话，“也罢，现恩怨已了。”

        老王心中一阵后怕，如果没有明镜自己儿子恐怕现在都不知道身在何方。

        明镜分配好药包，递给了老王。

        她随后又掏出一个荷包还有一本破旧的书，说道：“您赠我浊日，与我而言是大恩。这里是三百两白银，还有一本王守心大师的遗著，就当是我回赠与您。”

        老王不愿意接钱，他也不识字。他只觉得王守心这名字耳熟，还是摇头拒绝了明镜的一番好意。

        “王守心大师就是铸造这把浊日名动八方的大师，浊日既然是您祖传的宝物，那您便是王大师的后人，这本书理应该由您家族传承的。”明镜直接了当地说道，“给您银两是因为我不想王大师的一脉真的就这样没落了，您拿着钱生活也好，锻炼技术也好，只要是好好活着，当初那个守心千剑的名号总会与一天会被发扬光大。”

        老王想起了王守心的名字，他心头一跳，看这那本书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发扬光大祖上的名号吗？他这一生碌碌无为，甚至在遇到明镜前都食不果腹，如今竟然能有一天复辟祖上的荣光。

        他的心狂热的跳动着。老王再次跪了下来：“谢谢明姑娘，明姑娘大恩大德我王家无以为报！”

        “道谢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只是今天的事还请您不要外说。”明镜觉得自己今天光扶人就已经很累了，她无奈地说，“王叔您好好照顾您儿子吧，我先行离去了。”

        世间因果纠缠不息，明镜也没有想到自己点燃的小小薪火，日后真能成就燎原之火。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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