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毕业

一年一度的高考轰轰烈烈地席卷了全国，又轰轰烈烈地结束了。

        考完英语的下午，齐烨在宿舍里面收拾东西。

        收破烂的老大爷把车开进了学校，就停在宿舍底下，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收破烂收破烂。

        上百块钱买的练习册辅导书让他们以几块钱的价格当成废品卖掉，他和室友一袋一袋地往下运。

        就在齐烨刚把一大袋子辅导书扔进垃圾车里时，他一抬头看见白蓉站在不远处。她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应该是一会儿就要回家了。

        她走了过来，一见到他脸就变得通红，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齐烨，我想说一件事情，就是那个，我喜欢你三年了…你看，你看咱们…”

        齐烨挑了挑眉，倒是有点意外。白蓉是一个挺温柔腼腆的漂亮姑娘，不过他知道自己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齐烨绞尽脑汁地想不戳人自尊的拒绝方法：“你很好，但是我…”

        他努力地组织自己的词汇，一时没组织起来。

        平常戳人自尊的事儿都做惯了，按理说拒绝人这回事，对他来说应该挺容易的，但是现在让他多说一个词都困难。因为他知道白蓉其实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女生。

        两个就目前状况而言语言匮乏的人，面面相觑着。

        白蓉最先无奈地笑了，打破了凝固的僵局：“果然我还是会被发好人卡…”

        她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但还是很理解地说：“我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我就是今天要走了，知道以后我们基本上见不着了，心里就觉得如果错过你这么好的人…我会觉得很遗憾。”

        她又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但是现在看，你注定要成为我的遗憾了。”

        齐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得说：“不好意思。”

        “不是，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用说对不起…”白蓉说着拉起行李箱冲他摆手说，“我得走了，再见啊。”

        齐烨心里总觉得不得劲，他看着她手里的行李说：“你东西这么多，我要不送你到校门口吧。”

        “东西不多，我自己就行。”白蓉说。

        齐烨伸手拉过她的行李箱：“没事儿我送你吧。”

        白蓉只好笑着接受：“谢谢你啊。”

        落日余晖温柔，天空一望无际。学校道路两旁立着高大的槐树，墨绿色的叶子都染上了夕阳的橘黄。

        他俩走到校门口时，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出租车和私家车堵塞在一起，鸣笛声此起彼伏。

        许多穿着便服的学生提着行李箱，可能一早就准备着考完试卷铺盖走人。

        白蓉上了一辆出租车，齐烨帮她把行李箱抬上去，之后隔着一个又一个的车顶看着那辆出租车慢腾腾地突出重围，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齐烨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转头就往校医务室的方向走去。他大步向前走，带着一种理不清剪还乱的心悸。

        现在他应该还没有下班。

        明天就要走了，起码得留个联系方式吧。

        平心而论，虽然他们刚开始相见的场面并不那么令人愉快，但是这几次事情以来，他发现许医生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骨子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温柔。所以能和他交个朋友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

        嗯，交个朋友而已。

        主要是他还欠了许琛一个人情，就算许琛不要，自己也应该主动去找他要联系方式。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清晰明了了——自己就是太有良心了。

        推开就诊室那扇门后，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想象中许琛现在应该给生病的学生看病，或者是坐在阳光中翻阅病历。

        然而坐在那儿的并不是他，而是先前校医务室工作的那个阿姨。她正扒拉着一个学生的眼皮。

        校医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说：“你先坐在那儿，我给他看完就给你看。”

        齐烨：“我不看病，我是来找人的。”

        “是角膜炎。”校医说，然后随口问，“你找谁？”

        齐烨脱口问道：“许医生呢？”

        她有一些不解地看他。

        齐烨解释：“就三月份的时候在这个办公室里坐诊的许医生。”

        “他走了，已经不在这个职位上了。”那个医生皱了皱眉毛，似乎正专心地诊断病情，因为被人打断所以有一些不耐烦。

        “他去哪儿了？”齐烨继续追问。

        医生还没有说什么，但是病人已经开始忍不住了，他冲着外面摆了摆手，似乎着急赶齐烨走：“你去前面问一问吧。”

        这里根本就没有可以咨询的前台人员。他又跑到隔壁拿药的那个窗口，探进头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指着那个办公室的方向，问正在拿药的那个人：“那个办公室的许医生哪去了？”

        拿药的工作人员是个姐姐：“哦，他前天下午走了。原来的医生有些事儿没办法工作。所以那个许医生是暂时代替他工作的。”

        齐烨不甘心：“还回来吗？”

        “应该是不回来了。”

        这就，走了？怎么也没告诉他一声？不过，他俩又没多熟，好像也没必要告诉他。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更烦躁了。

        他不知道许医生这么大年龄了老胳膊老腿的还折腾些什么，安安分分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好吗？

        齐烨越急还越想不到办法，有些烦躁：“这医生能随便找吗？万一他随便往病人胳膊上打针怎么办？”

        工作人员：“……”

        她耐心地解释了一下：“许医生在医学上的地位并不比我们这个校医务室的人低。能请到他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我们也很希望他留在这里，但是他有更好的去处，留在这里实在屈才。”

        这人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去向，齐烨心里憋着火，又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他给我打针，我还没找他呢？”

        那姐姐又好声好气地询问：“所以您是来…投诉的？”

        “不是。”齐烨掏出手机晃了晃，“能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吗？”

        那姐姐叹了一口气，摇头说：“我们这里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你要是想要，可能只能去找校长了。”

        他继续追问：“校长呢？”

        前台人员倒是纳闷了：“他欠你钱了？”

        看他这么执着的样子，看样子还欠了不少。她都怀疑是不是医生骗学生钱卷款逃跑了。

        但是看许医生也不像是个骗钱的人，更不像缺钱的人啊。

        齐烨：“不是，我欠他钱了。”

        “……”

        她解释：“我们校长不在这里，应该是在外地。你要等他的话，时间也没准。”

        齐烨觉得很头疼，他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县城了，还怎么去找他们院长呢。

        他走出医院，又打了一辆车。和司机报出了那个小区的名字。下了车以后，又凭着上回学校的记忆摸索到了那条路。

        等到站在那扇门前叩了叩门，出来开门的却是一个大婶。他挺诧异的，难不成走错路了？

        “许医生呢？”齐烨问她。

        老大妈举着一个圆扇不停地扇着，她抬头打量了一下齐烨说：“你说的是许琛？”

        “嗯，是他。”

        “一个星期前就退租了。”

        “电话号呢？你有他的电话号吗？”

        “我也不知道。”大婶从他的兜里掏出了一部老人机举在他面前给他看，“你看看我这个有没有？”

        齐烨拿着那个袖珍小手机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符合的名称。看起来都像是七里八乡的老大爷老大妈。

        看来是没有。

        他这回是彻底放弃了。许琛这人真是神出鬼没啊，悄悄地走，悄悄地来。挥挥衣袖，不留下一个电话。

        齐烨有些迷茫地晃悠到小区门口。掏出了一根烟，点着，衔在嘴上。眯着眼睛看那些漂浮的烟雾，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看，是冯磊打来的。

        他接了电话，那边传过来冯磊的大嗓门，他才有点回过神来。

        冯磊说：“哥，你去哪儿了？怎么卖书卖到一半人还没了呢？我还以为收破烂的大爷把你也给收了呢。”

        齐烨都气笑了：“滚蛋，骂谁破烂呢？信不信把你卖给收破烂的大爷。”

        冯磊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

        “嗯知道了，我开玩笑的。”齐烨说，“再说你也不值几个钱。”

        冯磊：“……”

        冯磊说：“晚上还有咱们班组织的同学聚会呢。你赶紧回来收拾收拾，晚上去参加聚会。”

        齐烨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

        晚上的同学聚会，有的人提前回去了，并没有参加，比如白蓉。当然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一众人吵吵闹闹地讨论着将来有空再聚一聚。

        不过以后的同学聚会也会像今天这样，总是有人到不齐，齐烨想。

        经历了这么一波曲折的寻人，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了。齐烨整个人都变得非常的颓。

        大家吃吃喝喝，觥筹交错。

        有人上来搭话，和他聊了两三句，然后结局都是话题被他草草地聊死了。

        齐烨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闹哄哄的人，自顾自地拨弄着自己手里的那瓶啤酒，又盯着啤酒里浮起然后又破碎的细小气泡看了一会儿。

        他喝了口酒，叹了口气。

        他也不是觉得特别悲伤，好像也没有什么悲伤的必要，要不然显得他忒矫情。他不是一个特别缺朋友的人，也不是非交这个朋友不可，就是觉得挺遗憾的。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人，缘分就到这里了，谁也没有办法。

        反正，反正以后…一路往前走，总会碰见更多的人，没准他就忘了曾经还有这么一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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