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紫草膏

木工和铁匠都被工部借走了，姬昭明的机械研究小组暂时停摆。

        正好新来了不少帮手，姬昭明就带着人开始亲去一线、视察产业了。

        第一站就是带着“军医”苏木去找圆明认人。

        苏木的军医身份是假的，但潜伏在医馆的那些年是用了心的，只可惜伤了双腿，在南方潮湿的环境里实在受罪，加上残了双腿不便于行，才退休回京。

        退休的苏木平时要培训新的察视听子，也兼职做半个大夫，平时应付着给内部人员看看简单的病症。

        这次被刘公公挑中安排“退休”，一方面是为了掌握姬昭明的医药科研进度，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能引导一下姬昭明。

        军中现在已经常备消毒酒精了，虽然有一定的消毒杀菌作用，但使用起来实在太刺激，用在过大的伤口上，还可能影响伤口愈合。所以军中现在普遍的用法，是以消毒酒精擦拭清理伤口外围，然后以烧开的淡盐水冲洗伤口，再消毒包扎。

        没有消毒这一说的时候，都不觉得怎么样，现在知道适当消毒能减少感染炎症了，人就会贪心得想要再减少、救治伤兵的其他病痛。

        比如“金创中风痉候”——被金属利器损伤后（金创），又遭邪风侵入（中风），导致肌肉痉挛、抽搐（痉）。致死率奇高，很多将士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在军医们面前不治而亡。这个名字姬昭明有些陌生，其实这个病症就是“破伤风”。

        当酒精在军营中展示出了效果后，就有军医写信回来，想要再继续探讨能不能有更全面的治疗方法了。

        太医署收到信后也很无奈，这信怎么回？你们以为的“擅长外伤治疗的名医”，其实就是个小女孩。“消毒圣品”，是人家像蒸花露一样蒸酒水，生产烈酒时带出来的，不够好喝的“次品”？

        太医署的人也进行了各种研究，还没人有什么收获。所以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等有了天花疫苗，在一些村子自愿接种过、确认安全后，太医署就派出了四个小队，带着做痘种的黄牛向边关赶去。算时间，最早一批痘苗应该都种下去了。

        圣人能认可痘苗，自然也对姬昭明有更多的期待。

        给姬昭明封官，归在工部，除绝密单位外，工部内外随她进出、上下人员随她调用，是因为姬昭明在机关一道上确实很厉害。不然圣人早就把她打包送太医署里了。

        爽身粉、清凉油、酒精、痘苗……就冲这几样，两个太医令都来找过圣人好几次了。小司空天生就是杏林中人，只归在工部太屈才，还是分给太医署吧。

        圣人也犹豫过，刘公公私下找双巧问话，双巧再三强调“小姐看医书好似天书，虽然偶有巧思，却并不爱深入研究”，这才暂时拒绝了太医令们的请求。

        不把姬昭明送去太医署，派个人来引导她的学医兴趣还是可以的，必得懂些医书，还要能和她处好关系，才好收集姬昭明的“奇思妙想”。

        刘公公本来安排了几个活泼、好学的小姑娘，正在各处做身份，好能寻找合适的时机到姬昭明身边。没想到她会主动要人，原计划还要继续，这个机会也不想错过，所以才会选中了苏木。

        苏木的医术只是一般，胜在记性好，以及，双腿的残疾符合“因身体原因无法再当差”的形象。

        刘公公亲自跟苏木谈心时，还特意给他支招儿：“小司空心软，你到时候别太逞强，身体不好就示弱。别看小司空只是个孩子，其实特别会照顾人。对了，小司空挺喜欢动物的，你们研究的时候要是做实验，温柔点，别搞的手起刀落一样，容易吓着她。”

        苏木有些无语：“小司空那么有本事，抓只兔子还能吓着？”

        “再有本事那也是个四岁的小姑娘，在实验村里做痘苗的时候，给兔子种痘前还要边喂边说对不起。实验村里死掉的动物，都是根据批次取了姓、编号做名的，小司空专门缝了一个小本子，记录这些动物的名字、体貌特征、死亡时间和原因。”

        “这么矫情？”

        刘公公不乐意了：“小司空只是善良。她说这些动物是代人受过，为了给人治病才让它们受苦，所以记下来感恩。老张后来还借了小司空的本子，去大相国寺供了一盏五斤的油灯，矫情吗？”

        老张就是张御医，苏木回洛阳后，得过几次他的指点，在心里认他是半个师父。听说自己的老师还干出供香火的事儿，苏木木着脸点点头：“知道了，听首领的，属下尽量改。”

        所以，姬昭明看到的苏木，就是个低眉顺眼的孱弱男子。

        苏木想了一晚上该怎么演一个“温和的军医”，最后狠心把胡子给剃了。通宵后的面色有些差，没了胡子也显得年轻些，伏在同伴苏夜的背上，倒像是苏夜的弟弟。

        与往日的凶悍形象完全不同，除了双目失明的苏夜，其他六人看到苏木时都意外得愣了一下，苏木更觉得浑身别扭了。直到见到新主家姬昭明，苏木也有些僵硬。

        这个形象看在姬昭明眼里，就是身残志坚又怕生。

        等八人一一报过名字和专长后，姬昭明先问的就是苏木、苏也这对组合：“苏叶、苏木，都是药名，你们俩是兄弟？”

        苏也回答：“回小司空话，小人名字的‘夜’是夜晚的夜，我二人只是同村，又都在前线受过伤，退伍后就搭伴儿讨生活了。”

        “我这儿没有太多繁琐规矩，不用自称小人奴婢的，自称我就行，怎么自在怎么来。私下里也不用搞行礼那一套，你们都是保卫大藜的英雄，我只是个小丫头，受不起那么多礼的。对了，唤我小姐就好，别在家里唤我的官职，太严肃了。”

        家里是讲亲情的地方，姬昭明不想在家里显摆官职。

        “我家的情况，等会儿齐宁会跟你们细讲。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虽然受过些伤，但一样是很能干的人。我有一些小打小闹的产业，诸位若是不介意，以后还请多帮帮我。做事有工钱，出差也有补贴，若是有为难的，也可以私下里跟我或者小雪说。”

        八人齐声答是。

        姬昭明看向苏夜背上的苏木：“是苏木吧？你除了腿伤，可还有其他不便？如果能解决行动的问题，你和苏夜能分开么？”

        “能倒是能，我这儿还好说，只是苏夜看不见，没有我指路，会有些不方便。”

        “苏木你擅医，所以我想把你安排在大相国寺附近，我去找圆明大师探讨医理时，你正好陪我一起。后山的不知院暂时是我的落脚地，有许多医书，药材备得也齐全，回头咱们去跟圆明大师认认脸。给你置办住处的事情，我交给齐宁了，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和他说，他会考虑的。”

        之所以想把这一对儿拆开，是因为苏夜另有所长。

        “苏夜，你有眼疾，那么嗅觉和听觉可是较常人都更灵敏些？你是申洲人，对茶叶的了解如何？”

        苏夜被分过来，还真就是给苏木当腿的。顺带因为嗅觉、味觉都更敏感，所以挑药材很有一手。原计划是让他慢慢展露这手挑药材的本事，好能精准掌握姬昭明制药的研究方向……可是听着这个问话，怎么是要被支出去啊。

        “小人少年时就离家从军去了，对茶叶的了解并不多。”

        姬昭明并不介意：“不多也没事，可以慢慢学嘛。老天爷夺了你的眼睛，必定要在其他方面补偿你些，五感封住一样，其他的就会更厉害。我的茶坊正缺一位能把握成品质量的师傅，你肯定能胜任。”

        苏夜知道姬昭明已经做好了决定，只好答应：“是，苏夜会努力不让小姐失望的。”

        八人里还有一个相对懂些茶叶知识的人，“云林，你对茶叶有些了解，也先和苏夜一道吧。苏夜把握香和味，你把握色和形，定能制出极品好茶。”

        云林本来的方向就是这个，也应下了。

        “云林最近带着苏夜熟悉各种茶叶就好，不用来守着我。苏木你先别急，回头让双巧找几个伶俐些的药童跟着你，若是有你合眼缘的，能带些学徒出来更好，都不合心也没关系，以后慢慢碰。”

        剩下的人，姬昭明暂时没做具体安排。

        “其他人暂时先不分配工作了，我最近可能会经常出门，就辛苦你们排班保护我了。好了，你们先跟着齐宁去房间休整吧，缺少什么用品也都跟他说。”

        看苏木的气色不好，姬昭明没急着带他去找圆明。让人休整了一日，第二天才来找许久未见的圆明大师。

        虽然很久没来过了，但不知院的陈设一如以往，也十分干净整齐，一看便知是常常打扫的结果。

        “我今天早早过来，原想着院子许久未住需要打扫，没想到大师一直帮我维护得很好。多谢大师，昭明有礼了。”

        圆明淡定得受了礼：“顺手而为，原以为小友月前就会过来，竟然是失算了。”

        被圆明控诉，姬昭明也有些不好意思：“大师莫怪，我最近在家里忙活了好些事儿，所以才拖延至今。今日我又带了些红茶来，请大师品鉴一番。”

        今天过来，既是看看紫药膏的研究情况，也是带着新的一众手下来认门。

        把人一一介绍给圆明，苏木当然是重点介绍的那个。

        “这是苏木，做过军医，以后可能常来不知院看书，大师有时间的话帮我照看一二。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人，肯定也有很多功德，大师看他是不是金光闪闪、满身功德啊？”

        圆明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得看了苏木一眼，夸赞了一句：“看这位施主的面相，确实是有造化之人。善哉，善哉。”

        “你们能投缘就好。苏木以后也是我们研究制药的主力了。许久没来，不知大师研制的紫草膏如何了？”

        紫草，甘、咸，寒，凉血，活血，解毒透疹。

        作为主药，制成的紫草膏可以说是一样“万能药膏”。可以用于湿疹、烧烫伤、痔疮、皮炎、尿布疹、白色糠疹、痤疮、褥疮、脓胞疮、皮肤瘙痒、蚊虫叮咬等皮肤的抑菌、保健、消毒。

        这样没有抗生素的万能皮肤病药膏，姬昭明前世可是家中常备的。

        关进实验村里制作痘苗前，姬昭明就在着手研究紫草膏的配方了，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把摊子甩给大师半年多，姬昭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好奇圆明的进度的。

        圆明大师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盒，打开盖子后递给姬昭明。

        在白瓷的衬托下，药膏看起来是紫红色的，有一点点冰片的香气。

        “紫草十份磨粉，泡于五十份香油中，每日搅拌一次，直至油色深紫滤渣。再取当归、地榆各十份，磨粉，以五十份香油炸，炸至浑黄色滤渣，趁热将二十份黄蜡溶于其中，搅拌融化。再与紫草油、一份研成细粉的冰片混合均匀，静置即可。敷于患处，每日换药，其间忌食酸、腥之物。”

        圆明大师研究了许久，才得了这个方子。药效他已经试过了，清热解毒、去腐生肌，十分好用。无论是水火烫伤，还是溃烂化脓，涂抹一些后，都能很快好转，也能收敛疤痕。

        姬昭明赶紧开始吹彩虹屁：“大师厉害！此药膏可取名了？”

        “紫云膏。”

        “紫云，这名字真好听，不愧是大师。大师对紫云膏的药方有何打算？我这回没有参与研制，分红是不能想了，只想求大师分些好货，好能家中常备。若能再有代理销售之权，那就更好了。”

        圆明跟姬昭明合作惯了，当然是愿意，“从前例即可。只是紫云膏虽好，但用在疥疮上却收效甚微，还未做到小友所说万能膏的程度，或许现在的配方还是有些粗糙，你我不妨再研讨一番。”

        “好，我对紫草很是好奇，大师之前的研制笔记可得借我瞧瞧，让我先学习一番。再带上苏木，咱们正好看看他的本事。”

        苏木的本事并不在制药，研发药方更是有些难为他。接下来在不知院里住的十多日，对他而言可谓是折磨。

        圆明有之前研发的笔记，许多药材的药性、试验结果都记录在案，边试验边拿着给姬昭明讲解，两个人有商有量，讨论得十分热烈。可怜苏木压根没见过这么开方子的，谁家药方是试出来的啊！回去跟别的大夫说，估计也都当他是胡扯。

        苏木的心态，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迷茫，又迷茫到逐渐麻木。再后来又变成了不敢置信。

        姬昭明她们又得了一个方子。

        当归、防风、地黄、白芷各三份压碎，一同放入一百二十份香油中炸枯，去渣。再取十份紫草，用水湿润，放入锅内炸至油呈紫红色，滤净药渣。紫草油混入适量蜂蜡融化，约莫每五十份油加一到两份蜂蜡，待晾温后，取乳香、没药各三份研成细粉过筛后加入其中，搅匀即可。

        这回真的制作出了姬昭明记忆中熟悉的紫草膏。

        药效相差不大，紫云膏更偏向溃疡、红肿等症状，紫草膏在治疗疥疮、痈方面更加有效。

        为做区分，姬昭明给新的紫草膏取名为“紫玉膏”。

        苏木现在对小司空心服口服了。

        他之前总觉得小司空名不副实，至少在医药一道上，没有足够积累凭什么能研制新药。不到四岁的小孩，哪怕从出生就开始背医书，也绝不可能。

        原来小司空是这么做的啊，背书的另有其人，她是靠着灵感猜想、多番试验碰出来的。最重要的就是其中的思想，小司空确实有本事。

        姬昭明到底占着开卷考试的大便宜。因为前世记忆，具体药方不清楚，紫草、当归这样的重要成分却是知道的，还知道大概有六七样成分。记不住药名？没关系，圆明的试验笔记在这里，挑出来看着功效靠谱的，排列组合试过去就行了。

        尤其这次人手充足，可以同时开好几锅，效率自然高。这个办法，在制作外用药膏上，除了费钱没什么毛病。

        费钱是真的费，还好姬昭明现在是个小富婆，又舍得下本钱，换人来还真的搞不起。之前没有姬昭明这个金主在，圆明大师只做出来用料较少的紫云膏，这也是一条原因。

        大功告成后，姬昭明满足的挥别了圆明，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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