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事

君云晴苦涩地道：“玉儿，对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君斐玉道：“知道沧澜江、尹占雄，知道尹京墨失踪，父皇夺权。”

        君云晴悲叹道：“你很厉害，立国之后哥哥就再也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情了。”

        君斐玉疑惑地开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君云晴在圆椅上坐下，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对于她来说，回忆是最痛苦的煎熬，曾经的辉煌、少年人最真挚的感情，都在阴暗的成长中变得面目全非。

        “尹占雄曾经是一个横扫千军、威震四海的名字，他是一个传奇，我一度以为结束乱世、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人会是他。”

        君云晴缓慢地叙述着那一段悠久的历史，她以为不去回想就会渐渐忘记，然而十多年过去了，回忆的洪闸一旦打开，那些她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情却一点点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呈现出来。

        “当年我们兄妹二人，李世臣兄妹二人都是尹占雄收养的孩子，阿墨和湘儿最小，也最受我们这些人的宠爱，我们六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直到——”

        君云晴哽咽了一下，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真挚而热烈的，但是生在乱世，每一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命运。

        无论年少时他们多么亲密无间，一旦他们开始成长，再真挚的感情里都会掺杂着许多其他的东西。

        “当年哥哥最先喜欢的人其实是阿墨，可是他却娶了你的母亲，因为他受够了乱世的苦楚，想要更高的位置。”

        父皇喜欢过尹京墨？君斐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所以说当年那些传言也并非是空穴来风是吗？

        君斐玉忽然道：“尹占雄的死和父皇有关吗？”如此英雄却英年早逝，君斐玉觉得有些蹊跷。

        君云晴摇摇头，苦涩地笑了起来，“没有，义父确实是病死的，当年哥哥一直很尊敬义父的，若非义父死的早，我们这些人怎么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君斐玉又问：“既然尹占雄有亲生儿子，那为何后来却是父亲掌权呢？”

        而且据他这一个月来探查到的消息来看，当年尹京墨在军中的威名远超父皇和舅舅，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父亲掌权。

        君云晴深吸一口气道：“义父最属意的接班人一直是阿墨，并不是因为他是义父的亲生儿子，我们都是义父一手带大的，但只有阿墨和义父最像，他们有着相同的信念，心怀同样的大义。”

        君云晴似乎不愿意提及这一段过往，一段话下来停顿了好几次，君斐玉也不出声就这么默默地听着。

        “阿墨比我们小许多，虽出生于乱世，但从小就是所有人掌心里的宝，所以他一点也不像一个乱世中长大的孩子，慈悲怜悯，只可惜——”

        君斐玉接道：“可惜什么？”

        慈悲、怜悯这两个词语，他实在无法与现在的尹京墨联系到一起。

        君云晴道：“你知道前朝的国都是怎么破的吗？当时阿墨领三万精兵，不过一天一夜便破了怀安城，如今沧澜江附近还流传着他一朝踏破怀安城的传说，只可惜这一战他遇到了一个魔鬼。”

        “魔鬼？”君斐玉皱起眉。

        君云晴素来温婉的目光里涌现出浓烈的恨意，“就是现在的大魏国太子周律，此人生性风流、男女不忌，当年在怀安城外——”

        说到这里，君云晴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不说，君斐玉心中也有了猜测。

        尹京墨如今满身阴郁都压制不住他那令人惊艳的容貌，不难想象他少年时候是何等风华。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一身光明，剑破苍穹，以少年之才立下不世之功，足以流芳百世。

        仅凭君云晴只言片语的描述，君斐玉便仿佛能看到在另一个时空里开疆扩土、创万世伟业的少年英才。

        一日破王城该是何等的惊才艳艳。

        如此便足够让人心向往之了，偏偏他还拥有那样惊世的容貌。

        君斐玉可以想象，十七岁的尹京墨在攻破王城之后，着一身银丝软甲登上城楼将旌旗插遍，回眸一笑，该是何等的摄人心魄。

        年轻、张扬、天纵英才、风骨凛然，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心动吧。

        只是……

        君斐玉目光凝重地看向君云晴。

        君云晴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平缓了许久才继续道：“周律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义父病重的消息，便暗中联系了哥哥，答应帮他夺权，前提是要他交出阿墨。”

        “一开始哥哥是不同意的，只是没有想到义父会忽然身死，当时军中一团大乱，许多人起了异心，哥哥便答应了周律的要求，阿墨向来将哥哥当做自己的兄长，自然不会防备他。”

        君斐玉听得皱起眉，尹占雄对他有养育之恩，尹京墨也视他为亲兄长，父皇这种行为无异于忘恩负义。

        君云晴说着，嘲讽一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哥哥会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情来，阿墨也是同样，后来他在归营途中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死于前朝余孽之手了，我也是许久之后才知道这些事的。哥哥在周律的帮助下，顺利的夺下权势，其他人不得不服从于他。”

        君斐玉忽然道：“包括舅舅？”

        君云晴道：“是的，你舅舅当年在军中也算小有名气，阿墨失踪了，他对那个无上的位置自然也是有想法的，只是哥哥收敛势力的速度过快，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前朝覆灭之后，我们和周氏之间的战争彻底打响，一年之后枭玉将阿墨找了回来了，但是他整个人都变了，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包括湘儿。”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年里经历了什么，他从不向任何人提起。哥哥将他养在义父旧时的别院里，我不像湘儿，虽有些武艺傍身，但不懂军事，所以就留下来照顾他，那时候他就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经常自己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之后还是湘儿身陷重围，才重新唤醒了他的意志，他亲自领兵将湘儿救了出来，像是疯了一样发动战争，几乎将周氏逼上绝路。”

        “后来战争拉锯，两军开始义和，只有阿墨不同意和谈，他坚持开战，自然就失了人心，北周和大魏国以沧澜江为界划分国土，结束了战争，哥哥也就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君斐玉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曾经他以为尹京墨是窃国奸臣，没想到真正的贼竟是他自己，这天下原本就应该是属于尹京墨的。

        尹京墨从不向人提起他在周律手中那一年经历过什么，但是根据姑姑所说，他也不难想象。

        君斐玉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当年的尹京墨该是和自己一般年纪吧。

        刚刚创立不世之功，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若是没有父皇，凭他的功绩，足以令全军上下心服口服，日后登基称帝、一统天下也未可知。

        可偏偏造化弄人，让他在最灿烂的时候陨落。

        怪不得他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许久之后，君斐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尹京墨是什么时候知道是父皇害了他？”

        君云晴道：“是因为你舅舅，在哥哥登基的前一晚，哥哥和你舅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吵了起来，阿墨不小心听到了，那一天——”

        君云晴哽咽了一下，那是她一生中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一天。

        “阿墨和哥哥动起手来，刀刀见血，谁都拦不住，后来湘儿也来了，几个人打成一团，手下人不敢拦，我又拦不住，如果不是阿墨后来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恐怕那一天他们两个就只能活一个了。”

        “哥哥登基之后，阿墨就很少进宫来了，湘儿不接受哥哥的加封，自己去了南阳，我也一直待在府中，很少出来。”

        君斐玉有些沉重地开口:“所以姑姑才在我登基的时候，告诉我不要为难尹京墨是吗？”

        一开始他也将姑姑的话放在心上的，但是后来尹京墨实在是过于嚣张了，他忍无可忍，才会对他动了杀心。

        只是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然是如此。

        怪不得从小到大尹京墨看他的眼神里时常怀着那种悠长的憎恶，被至亲之人背叛欺骗，他心里怀着如此沉重的恨，又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是，”君云晴道，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一开始的时候，我有满腔的恨，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我憎恶周律，怨恨哥哥，讨厌你舅舅，可是如今想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别人呢？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她本可以将这些事情早早地告知玉儿，这样的话，至少玉儿不会因为对阿墨怀恨在心，而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

        但是她没有，因为她了解玉儿的性格，他自幼便宽善仁和，而阿墨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身光明、心怀慈悲的少年了。

        彼时玉儿登基不过才十二岁，若是让他早早地知道真相，必定会因为对阿墨心怀愧疚，而任由他肆意妄为，阿墨的性子变得如此琢磨不定，她怕玉儿会伤在他手里。

        她一开始只是希望玉儿忌惮着朝中有如此权臣，而不至于长得过于懦弱，被阿墨玩弄于掌心之间。

        她以为凭着阿墨的缜密心思，玉儿并不能伤害他，只是她没想到哥哥还留了皇觉寺这一手。

        君云晴苦笑一声，将所有人推向陌路，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人的错呢？

        其实从一开始哥哥和阿墨闹翻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好队了，只是她一直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罢了。

        她几乎不敢想象，若是皇觉寺一行阿墨真的死了，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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