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惠风亭外万佛塔林

花清眠和百里逢集原本并排，路过净湖时，百里逢集超前压了花清眠半步，这是要保护她。花清眠见他谨慎模样，不禁笑了，她晃了晃腰上断魂剑，“还是我保护逢集吧。我这里的剑，可比你手中的扇子锋利得多。”

        百里逢集瞥了一眼她腰间，伸手探入腰带边，摸了她贴身匕首来，极自然得在手中一抛，又接住，放到自己腰带上别好，“眠眠这个予我，我也可以护你。”

        花清眠不由笑道：“你们邺国的男子都这么不要命么？”心里却在想，他晓得自己的贴身匕首藏在何处，想来自两人相遇起，百里逢集一直防备并暗中观察着。

        她最初夜里抱着匕首，他知晓。如她也知晓，他初时夜里攥着磨得犀利的木簪。

        “何意？”百里逢集问。

        “随便摸女子的腰，还取物？何况对的还是人人会武的花月国女子。若不是我反应快，且没对你设防，你的手早该断在我剑下了。”

        百里逢集风情一笑，“我与眠眠又不似旁人。”

        他的笑靥恣意阳光，花清眠从未见他如此，眼光流转，恍如隔世。她忽就想起那日百花楼里的人说，百里逢集是邺国第一美男子，当时她以为这不过是欲扬先抑的铺垫，或者损贬男人的浑话。可此时这形容忽然钻进她脑子里，果然，第一美男子。“好看。”她悠悠说了一句。

        “什么好看？”百里逢集问。

        “逢集若是女子，定是人间绝色。”说完花清眠又觉得不妥，她只想表达他容颜绝绝，丝毫没有女气，又补充：“是笑起来好看，如见高山流水，听松涛阵阵，朗朗若松，是玉树临风又俊逸的。”

        “你喜欢就好。”百里逢集展开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扇。

        越发大胆了，他可丝毫没有半分俘虏和面首的样子，怎么还恃宠而骄起来了？

        花清眠心里暗暗念叨着，淡定，不能被他撩！他装的！不要信。“百里公子，”花清眠语气正经，快走了两步，“待每个女子都这般轻浮又散发春情么？”

        “……”这话倒把百里逢集噎住了，什么是“每个女子”？他百里逢集长到二十有五，可是头一遭对姑娘掏心又掏身的。怎么成了浪荡子了？他追上花清眠，“眠眠可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人还没追到，就见净湖上空飘过来一排蒙面杀手，各个手持利剑，直奔两人，乌压压一片，少说七八人。

        来不及细数，百里逢集一手将扇子叠藏在怀里，一手去摘花清眠的剑，挡在她身前，持剑一抖，让断魂剑出鞘，“眠眠，小心！”

        花清眠抽了剑，挽了个剑花，以在活络筋骨，而后，纵深一跃，迎敌开打！

        百里逢集拿着剑鞘，如手里持剑，同黑衣人打了起来。

        花清眠边打边看他，“你是傻子么？匕首呢！”

        “不必！那是眠眠送我的定情信物，不好染血去。好的剑鞘也是武器。”说着他手里剑鞘只冲黑衣人心口一怼，那杀手吐出一口血来！

        百里逢集趁势夺了他的剑，剑刃抹在那黑衣人脖子上，一剑封喉。

        两人且战且退，跳到净湖的青石墙头，寻找逃生之路。一头是竹林，敌人太多，竹林太小，两人入了其间不好躲避，而净湖另一头是万佛塔林——浮屠寺的禁地。

        万佛塔林，顾名思义，是由万座以上石头佛塔组成的石山佛林。

        大的佛塔飞檐接天，可达三十三层，冲九霄接七星。小的佛塔仅巴掌大小，埋入青草，却稳如泰山。

        这些个佛塔是由浮屠寺的信徒捐献，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有所求，都可以捐上一座佛塔，许上心愿。

        拜佛在心诚，不在佛塔大小，材质贵贱，是以塔林中的佛塔，形态万千，大小各异。有的佛塔是整块玉石雕刻而成，里头供奉着塑金身披袈裟的佛像，有的不过是拳头大的石头，上面用墨汁画了佛塔的形状。

        倒是颇有众生平等的意思——佛祖以佛塔连接世人心愿，只有有塔，便可许愿。

        以“万”而称，只是虚数，实际上，远远不只一万座。

        花清眠的师父上官寂和净叶大师是好友，万佛塔林她曾陪师父来过，师父还曾捐过两座佛塔，每年必在重要节日带她来烧香拜佛。这段过往，她听朝颜说过很多回。

        且前一回来浮屠寺时，怕女王要与她同来为上官寂欺负，还特让朝颜给她找了浮屠寺的地图来，问东问西，研究了好一阵子。如今一看，这地图没白看，眼下刚好驾轻就熟。

        塔林中何处高佛塔多，可藏身，她很是熟悉，于是就走在前头，叮嘱百里逢集，“跟上我，快！”

        通往塔林的路上，青槐夹古道，眼下还未长槐花，将万塔融在青冥冥的叶色中。

        两人跑得极快，后面几个杀手追着二人，入了万佛塔林，跑了不过几十樽佛塔就寻不到两人身影。

        佛塔多为青石外围，黄土夯土泥胚，层塔模样，这样的造价成本比较低。也有些豪气的乡绅巨贾会捐带佛真身的佛塔，佛像多为木胎，以便为佛祖塑彩色金身。因木佛怕晒又怕潮，佛塔会格外地大，起到遮风避雨的作用。

        花清眠寻了一个较大的石塔，绕到石塔正面，一瞧，果然有门，里面立着一尊木佛，形成了一个佛龛石洞。

        她打量一下，勉强能藏下两人，忙拉着百里逢集钻了进去。

        因这佛塔仅供拜祭使用，即便比一般的青石佛塔大些，可容纳两个人也显得有些急促。为了藏得稳妥，两个堪堪挤在佛像边上，身子挨着身子，竟没有分毫多余的缝隙。

        花清眠勉强站直，百里逢集高出花清眠一头有余，只好弯着些身子，似抱着她一般，将头搁在她肩上的位置。她身上有股花香气，淡淡的，百里逢集很是熟悉，同她在牢房时给他那个斗篷上的香气是一样的。

        “其实……”百里逢集才张口，就发现自己的唇贴得她极近，方才好似碰到了她的发丝，一下就闭上了嘴，没再敢说。

        而他想说的是，其实对方七八个人，方才在净湖他已杀了一个，掂量着那武艺在他之下一大截。如今他和眠眠打出去，以他两人的武功，未必会输。

        可转念又想，花清眠如此着急拉着他逃命，她好似只惦记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忽就犹豫了。也许她是不相信他的武功，若是这样，那被她保护着、惦念着，感觉也不错。

        不过，逃命？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花大将军身上啊？百里逢集忽想起一件事情。

        前日在净湖头一遭遇袭时，眠眠在落水前杀了一人，而后脸色发白、还将她发抖的手指缩回了衣袖里。那时正在对敌，百里逢集无暇多想，也未曾细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待夜里时，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就听见花清眠夜里噩梦说：“我不会杀人……”

        或许……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她不是不大相信他的武功，才拉着人藏起来的。而是她，不想杀人……

        “什么？”花清眠等了许久，不见百里逢集将那句话说完，就压低声音，近乎是贴在百里逢集耳朵上，问了这么一句。

        百里逢集感受到来自她暖热的气息，如夜半私语，暧昧又紧张，他不打算将想说的话说完，可又想逗一逗她，就贴过去，故意在她耳边吹气似的说：“眠眠，我伤口好疼。”

        这石壁那么冰冷，他身上不过薄衫两层，这么窝在这里，伤口着凉定是会疼的，花清眠想着昨日见他结痂的伤口，被水泡得泛白又裂开的样子，心生不忍。

        原本垂在淡紫色襦裙上的纤细手指，摸索到了青衣男子的后背，手指灵活地探到了那处伤口最严重的地方。她伸开五指，垫在石壁和他衣服间，掌心贴着他，手背靠着壁，不让伤口挨到冰凉的墙壁，“这样，有好些么？”

        如今两人的动作更近一步，百里逢集靠在花清眠肩上，花清眠一手提着剑，一手抚在他后腰朝上的位置，刚好全了一个拥抱，竟似是不舍的一对璧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心生不忍，关心道：“那……你昨夜抻到的腰，还疼么？”

        原本早起还有一些疼的，可方才忙着和杀手对打，全然忘记了这回事。被百里逢集一提，花清眠才将腰上的感官唤醒，她感知着，是疼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温暖的感觉。因百里逢集的一只手，也贴在了她腰侧。

        这倒不是他孟浪，是方才两人蜷在这处时，手自然而然该落的地方。

        百里逢集在等着她的答案，就歪过脸去看她，刚巧花清眠也侧脸过来，他的唇不偏不倚贴在她脸颊，碰了一下，似个吻。

        两人均是一惊！彼此都似感知到了对方胸膛里“噗通噗通”如鹿乱撞的心！

        这……

        头一回水下吻是救命，昨夜的吻是情非得已，那今日两人可都清醒得很，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他们都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当方才只是别的地方无意碰触。便一个石壁靠了靠，一个往外挪了挪。

        那柔软的触感和形状，花清眠不必思索，就知晓是百里逢集的唇贴在了自己脸上。她好似已经对他的唇，有了很熟悉的了解。这样的想法，让她冷不丁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又往后一躲，手里的断魂剑也随着她往后挪了一分，剑磕在石壁上，发出“叮”一声！

        “在这呢！”离木佛佛塔最近的杀手听见声音，提剑朝着那个方向一指。其余的杀手，朝着佛塔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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