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父亲

在李大龙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有事问他，他不会说，不问他，他更不会说，但每天从矿井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营养液丢给李大龙。

        他始终是个父亲，纵然再怎么怪异，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挨饿。

        但更多从矿井回来的时候，父亲两手空空，显然是这一天的辛苦劳累却一无所获，时间一长，李大龙就背着父亲偷偷摸摸的下矿井，和那些不成人形的矿工们一起在泥水潭里摸矿石。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心志坚韧，他们为了生存往往爆发出巨大的人体潜力，所以，他的父亲也觉得奇怪了，有时候他带回来的营养液李大龙居然不肯注射，他怀疑问题出在隔壁家的晓佳身上。

        晓佳全名叫做宋晓佳，也是华夏族的人，那个时候更是李大龙家唯一的隔壁邻居。

        每次李大龙泥人般的回来，就会先溜到晓佳家的院子里，无论天气有多冷，提起水桶就往自己全身上下倒冷水。

        这个善良的邻家女孩瞧着不忍心，就回屋去为李大龙取来毛巾和烘干机，冲洗干净后李大龙才敢回家。

        晓佳的家庭情况就比李大龙家好太多了，因为她家的亲戚居住在快乐系天星，她的父母已跟亲戚取得联系，准备全家移民天星。

        李大龙也喜欢往晓佳家钻，因为晓佳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为李大龙留下那么一点。这些好东西有时候会是一块饼干，有时候会是一颗糖果，有时候会是一小袋的花生瓜子，这在当时的亮月星上，简直可说比金子还珍贵。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是所谓的好东西，而是人，人心！

        尤其是那些在历经世事沧桑之后的纯善，就像晓佳这样的女孩，年纪尚幼的她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但是她愿意帮助李大龙。理由只得一个。那就是像李大龙这样的孩子，不应该去矿井那种危险的地方，矿井里的矿工全是成年人，那里不应该有孩子。

        只是欢乐时光仿佛永远都那么短。李大龙在一次下井之后回去。他的父亲就在晓佳家的院子里把他给逮住了。那一次李大龙被父亲一顿毒打，但他至始至终咬紧牙关也没出声。

        他知道父亲也是为了他好，不想他年纪轻轻就冒着生命危险去采矿。但成天呆在家中也不是个办法，后来小佳一家搬迁到其他星球，李大龙甚至连个去处都没有了。

        但他并没有忘记小佳，如果说小佳有留给他最深刻的印象，那还不是小佳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而是小佳和她的母亲，这是李大龙最羡慕的地方。

        在小佳家的厨房，她的母亲偶尔会为她做一份简单的饭菜，这个时候小佳就会在旁边一脸幸福的等待着。

        为什么我就没有母亲？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李大龙，从他有记忆开始，记忆中就是自己和父亲在一起生活，母亲这个概念都没有。

        “我的母亲在哪里？”每次李大龙一问出这句话。

        他的父亲就是不耐烦的摆手：“别来烦老子，老子今天已经很累了，明早还要下井呢，睡了！”

        李大龙无奈，老头子的身体确实一年不如一年，常年的劳累已让他的身体有了各种各样的毛病，人也苍老了很多，40岁的中年人，外貌看上去像60开外的老年人。

        不过老头子也是人，也有他的嗜好，那就是喜欢——喝两口！

        但是大家都知道亮月星物资贫乏、资源短缺，酒这种东西那是绝对的奢侈品，老头子往往要两三个月时间才能弄到一小瓶酒，这个时候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辛苦了一天，晚上回到简陋的家中，慢慢的喝着最劣质的烧酒，酒酣兴起时，他还会纵声高歌：

        “情如天，万里广阔；愁如海，百般汹涌；要共对亦难，分也不可；爱恨填胸，迷迷惘惘苦痛有几千层，愁愁怨怨待哪日才可终……”

        这种时候李大龙就会凑上去：“这是什么曲子？蛮好听的。”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一边去！”老头子又是不耐烦的摆手驱逐，可是下一刻他再转过头，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却是深深的悲哀，以及对往事浓浓的怀念。

        “我妈在哪？”李大龙又开始追问。

        老头子怒了：“再问，再问信不信老子揍死你个臭小子？”

        李大龙悻悻的爬上床，拉起被子缩成一团。

        不过，在老头子又一个喝醉的夜晚，在李大龙的再三追问下，老头子终于还是不慎漏出了一点口风。

        李大龙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快乐系的天星生活。

        于是，移民天星，这成了李大龙这一生努力奋斗的终极目标。

        但是，以他和老头子现在的处境，别说移民天星，能离开这里就可以烧高香了。

        在李大龙14岁的某一天，他终于打听到消息，大财团的一列物资补给船队将在三天后抵达亮月星，他的计划很简单：趁船队下货的时候，蒙混进去抢艘船强行开走。

        “你小子找死吗？”老头子知道后大怒，“不准去！”

        “我必须去！”李大龙非常固执，“你打死我我也要去，我不能这样子等死，那些雇佣兵大财团把我们压榨干净之后，这个星球就一无所有了，到时候他们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们这些人活活的饿死，我可以死，但我绝对不能饿死，我是男人，男人不能以这种憋屈的方式去死。”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

        老头子也无言以对，李大龙的话残忍，但确实是事实。

        半夜，通往大财团升空基地的一条林中公路上，李大龙算准了时间，设了个路障，在暗处用大石头砸晕了一个工作人员后，抢了对方的摩托车就往基地里开。

        他在亮月星生活了14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结果等他轻车熟路的开到基地后，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头子已经站在一艘小飞船的舱门边向他招手：“混小子，不想死就快点给老子滚上来。”

        “你怎么也跟来了？”李大龙关闭舱门。

        老头子发动引擎：“你真以为凭你一个小毛孩，就可以抢到一艘船？”

        老头子一如既往的态度不好，可李大龙心中却是很温暖，他的父亲虽然古板生硬，可是从来不愿意让他单独冒险。

        可惜这份暖意在他们飞出去没多久就化为了紧张，大财团的三艘战斗飞舰追了上来。

        浩瀚的宇宙星空仍是那么平静美丽，可是危机一触即发。

        老头子的表情很平静，他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把操作系统改为自动驾驶后，他一把抓过李大龙，生平第一次严肃的说道：“小子，你给我听好，老子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可是你不同，你是我的儿子，你才14岁还很年轻，将来的人生还很长，这艘船5分钟后就要降落到茶花星上了，不要去找你的母亲，上辈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得给老子活下去，要出人头地、要给老子争口气，听到没有？”

        这话听起来就感觉不妙，李大龙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直接就被老头子一拳砸晕了。

        老头子将他塞进逃生舱，静静望着舱门关闭，口中喃喃道：“儿子，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了，如果能有来生，我还有幸当你的父亲，我一定会给你全世界最幸福最富裕的生活……”

        说完，他透过窗户平静的望着远处三艘飞舰逼近，飞舰前端已有强光出现，弹头呼啸着撞了上来，把一切希望都炸成了灰烬……

        李大龙并没有在那场灾难中死去，逃生舱将他投到了茶花星的落宁镇郊外，从舱中爬出来后，他终于1公里外的荒野找到了飞船，可惜飞船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老头子的尸体完全被烧焦。

        李大龙顿时泪流满面，这是他第一次流泪，是悔恨交加的眼泪。

        从小到大，他的父亲就只答应过他这一个要求，这唯一一个要求也是最后一个要求，谁都想不到这是一个致命的要求。

        纵然是这么一个要求，老头子还是为他做到了，老头子把唯一生存的希望给了他，而自己却平静的选择了死亡。

        他的父亲这一生也许就为他做了这一件事，但是作为一个父亲，老头子的这一件事也许是很多父亲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李大龙没有忘记父亲最后的叮嘱，无论如何他也得努力的活下去。

        他把父亲安葬在这落宁镇的郊外，在以后的时光中，他总是要隔个几年才来拜祭一次，他不是忙得没时间来，而是不敢来，当年要不是他固执冲动，也许老头子如今还活着，可是现在，他只能面对冰冷的墓碑。

        每一次跪在这里，他都有一种感觉，冥冥之中好象有一双眼睛一直都在注视着他：“要出人头地，要给老子争口气。”

        想到这里，李大龙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他站起身，望着墓碑默默的说道：“老头子，你放心，我一直都在努力，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一阵冷风忽然刮过，掀起一圈气流，卷得地上的纸钱漫天乱舞，仿佛是他父亲的灵魂在回应他的承诺。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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