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5章

下楼时，路灯应声而亮，她的视力在强光下忽然模糊，险些踩错台阶。

        好在此时，她已经到了二楼。秸秆燃烧后形成的烟雾，也弥漫在楼道间，影影绰绰，如暗夜怀胎。

        不一会儿，灯又灭了，她又听到一个脚步声，细碎的，慢吞吞的。

        正在她疑心又是谁的灵体时，感应灯亮了起来，垂头丧气的伟仔正走上来。

        谢什杳双肩一松，如获重负，“伟仔啊，可算等到你了。”

        谢什杳脸色铁青却异常兴奋的模样把潘可伟吓了一跳，他大叫起来：“阿杳，你是什么变态吗？为什么要吓小孩？”

        谢什杳走过去挠了挠他的头，“你要是有身为小孩的自觉，就在我名字后面加个姐。”

        潘可伟高傲地嗤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

        “伟仔，你愿不愿意借我一把火？”她谄媚地笑着，将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张符。

        很显然，潘可伟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不关心她在说什么，就连她也觉得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潘可伟上上打量了她一圈，给出了一个鄙夷的评价：“你神经了。”

        说着他就要走，谢什杳知道多说无益，手指夹着符咒就往他肩上一拍。

        小孩的肩膀本该是柔软纤细的，但是她分明拍到了什么硬物上，接着那黄符腾地燃起来，转眼就化为了灰烬。

        她连忙甩掉手上的灰，食指和中指已经发黑了，但没有痛感。

        眼前的小孩气鼓鼓地转过来：“你到底要干嘛？你很奇怪诶。”

        他抱着双臂看她，仿佛孙大圣看着正在上蹿下跳的金角大王。

        她又伸手摸了摸潘可伟的肩膀，这会儿又是小孩的肩膀了。

        “没什么，”她胡乱说，还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或许硬攻是不行了，于是立刻转换路线，“我就问你能不能借个火，为什么态度那么差？”

        “借什么火？我又不抽烟！”潘可伟白了她一眼，又要往楼上走。

        谢什杳连忙伸手拦住：“我不是要打火机，你就说可以借给我就好啦。”

        “可是我没有火啊！”潘可伟跺了跺脚，伸手把她推开。

        “我知道，我只是跟你打个赌，只要你敢借给我，你就赢了。”谢什杳使出了激将法，这一招对小孩往往都是很有用的。她赔着笑，一副非要他赢的样子，“怎样？敢不敢借？”

        “菩萨不让我借给你这个火。”潘可伟站在四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什杳，浓烟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但依然不减他的威风，他又加了一句，“阿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和你玩吗？因为你看起来很衰。”

        谢什杳一向自认大人有大量，此刻折腾了一晚上她已是心力交瘁。

        她走上前去按住潘可伟的肩膀，“潘可伟，你给我听好，姑奶奶不是来跟你玩的。我很急，就要你肩上的火，如果你不给我，我会求菩萨把我这辈子的霉运都传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抓了抓他的肩膀，话说到后面，潘可伟毫无征兆地哇哇叫起来，“阿杳你这个衰人，你真的好毒，你有毒！我不要你的霉运，我不要，呜呜呜，啊啊啊，妈！妈！”

        他说着就开始撒泼起来，她立刻捂住他的嘴，生怕把莲姐招来。这番场景简直坐实了她一直以来的看法——每个小孩都是戏精。

        她恶狠狠地说：“你有完没完？给不给？快点答应！你给了，我还帮你吸收一点你的霉运，怎么样？不要假哭了。”

        恩威并施下，伟仔立刻屈服了，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这时决堤的眼泪才刷刷地往她手背上流。

        她松开手，在衣角处擦了擦，又长舒一口气，想做点什么，好让自己不那么像在巷口围堵小孩的恶霸。

        她想伸手拨一下头发，忽然觉得这举动更像流氓了，于是把手放下，郑重其辞地说：“你那些很不礼貌的话我就不追究了，我现在正式问你，愿不愿意借我一把火？”

        “愿意。”潘可伟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地啜泣着，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心满意足地又捏出一张黄符，此时她不得不佩服俆万野未雨绸缪的本领——知道她可能搞砸，多备了一张。

        她将黄符朝他肩上一拍，那张黄符嗖地瞬间贴在潘可伟肩上。

        这时潘可伟才说：“可是菩萨不让我借你这个火。”

        “什么菩萨？”她看了看他，又用手指试图去揭黄符，但那黄符就像粘在墙上的小广告，怎么也揭不起一个边。

        “保佑我的菩萨呗，我刚才告诉你了！”潘可伟还想顺口骂她笨，最后只能悻悻住嘴。

        如果现在这个黄符不是揭不下来，她铁定以为他在说谎。但很显然，的确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她借到这个火。

        谢什杳根本不信有什么菩萨保佑，搞不好还是刘晓博留下来的五鬼。照理说此刻应该进入斗法阶段了，但她是个技能箱空空的工具人，斗起来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她只能跟潘可伟商量，“你跟你的菩萨谈一下，让它行个方便，我借火是为了你啊。”

        她一脸诚挚，就差眼含热泪了，“相信我伟仔，姐姐是为了你好啊。”

        伟仔捂着耳朵，“你们个个都说为了我好，我不信你们，大人都是骗子。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做到，骗子！骗子！”

        本来谢什杳还自认是个知心大姐，现在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沦为跟他爸妈同一阵营的人，此刻他们虽然坐在同一个台阶上，但她仿佛看见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整个德雷克海峡。

        她还孜孜不倦地试图把黄符撕下来，一边撕一边哀求，“菩萨菩萨，如果你真的保佑伟仔，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借火，我是为了救他。”

        说也神奇，祷告之后，那黄符就飘落下来，落到了伟仔手里。

        伟仔像是扔烫手山芋般把黄符扔给了她，站起身，“阿杳你在我身上作法，我原谅你了，反正你也分过我不少好吃的，我本想有钱了也给你买，现在我们扯平了，就当我借你点好运。所以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别来找我，叫其他人也别来找我。”

        谢什杳对他的冒犯充耳不闻，仔仔细细把符收好，听到最后一句，赶紧抓住他的手，“胡说什么？你会出什么事？”

        “离家出走！菩萨说了，可以带我去更好的地方！”伟仔甩开她的手，起身往三楼走去。

        她怔怔地看着伟仔走进家门，自言自语：“你离家出走为什么要睡在神龛上？”

        伟仔没有听见，他“砰”地将门关上了。

        声控灯又熄下去，她拍了拍手，灯没有再亮起，她疑心又要撞鬼，决定先去找俆万野再说。

        他们事先约好在楼后的葡萄架下汇合，俆万野的确在葡萄架下，好整以暇的样子让谢什杳气得有些牙痒。

        她把经过告诉了他，看着对面这个同样在浓烟中没有任何反应的机器人，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样的馊主意。

        俆万野拿着符，正反面都瞧了一眼，“那不是菩萨，也不是五鬼，应该是家仙之类的。”

        任何谢什杳胆战心惊的怪异现象，在他这里都如此稀松平常，令人在不忿的同时又极为安心。

        “现在怎么办？他说要离家出走。”她揣着手，觉得很麻烦，既然要离家出走，那就卷铺盖就好了，谁在神龛上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不是身体离家出走。

        她反应过来，“所以其实是他的意识离家出走了？我在想是不是他跟家仙做了什么交易，像刘晓博那样。”

        俆万野想了想，“应该不是做交易，就算是善灵的交易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何况还是一个小孩。但它也不会是恶灵，因为潘可伟进去的时候，结界没有被引动，而且你只求了它一下，它就给你了不是吗？”

        谢什杳可不太同意，她哼哼道，“它开始可是把我的手都烧了。”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潘可伟的神识会出走，是因为被我们带走了？”

        她张张嘴，刚想反驳，忽然像是被俆万野眼里的光照亮一般，顿悟了。

        她两个食指敲了敲，慢慢捋出了其中的逻辑，“你是说，过去发生的事情，其实是被未来的我们改变的？”

        此话说完，她只觉得周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同时，一股如何暴富的念头缓缓升起，她的情绪向洪水一下子冲进了海峡，她感觉自己能乘着这波洪流上岸、走上人生巅峰。

        俆万野已经看到了她有些失控的表情，轻咳了两声，“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劝潘可伟放弃离家出走的念头，这样他在醒来之后，也不会想要离家出走了。这就是他昏迷的原因，也是那个所谓的菩萨想要我们做到的事。”

        谢什杳缓缓点头，又剧烈地摇摇头，“我做不来。离家出走的根源在他家，我们怎么解决？”

        俆万野点点头，双手插袋，“那就把他的神识放回去吧，他到时自然就醒了。”

        她不是不知道他以退为进，但她又迟疑起来，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拿到神识，就这样前功尽弃吗？

        俆万野可以不在乎她的劳动成果，她也可以不在乎，但是如果真的像她说的，伟仔会昏迷都是因为他们要来劝他不要离家出走的，可他们不仅没有做到，还把人玩了一通，那岂不是好事没做成，还坏了一锅粥？

        如果那个家仙因为她的食言而心怀不满要打击报复的话……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激灵，立刻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完成，她现在要当一个圣母，是的，她要智取伟虎山。

        于是她握了握拳头，振奋道：“经过仔细思考，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是有可能完成的，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俆万野避开了她的问题，鼓励道，“很好，说说你的想法。”

        “先开导一下，说不听就揍一顿，然后你给他施个法洗洗脑。”她的拳头挥了挥。

        俆万野的眉头略微蹙起，他这么明显地表示反对还是第一次，可见谢什杳已经挑战到了他的极限，“没有洗脑这种事，要化解恨，就只能用爱。”

        谢什杳不屑地一笑，“要这么鸡汤吗？谈感情，我可不行。”

        徐万野看着她笑起来，眼神里散发出“我相信你”的精光，套路她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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