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睡梦中好似被什么尖锐的声音刺了耳，凝霜猛然睁开了眼。随即起身迅速的摸索起身边的剑，片刻间剑就已经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刚刚推门而入的女孩来不及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吓得纹丝不敢动，急忙喊道：“小姐别杀我，是公子叫我来照顾你的，我只是想给你送洗脸水，别杀我···别杀我···昨晚可是我照顾了你一夜。”女孩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此刻吓得脸色煞白，双手端着的水也吓的洒了一地。

　　环顾四周发现屋子很大。正中是一张香木桌，旁边放着的木椅雕刻精细。左边是一张香木书桌，整齐的摆放在笔墨纸砚，旁边的书架刻着精细的雕花盘龙书却不多。右边陈设简单就是一个古董架子上面摆满了瓷瓶。床铺到是不大但那被褥和枕头都是素雅的淡蓝色和白色。每处细节都透露着来一个信息，这是男人的房间。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换成了一身的雪白，而且还是一身男装。肩上和手臂的伤倒是包扎的很好。

　　收起了剑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面色略带尴尬的说了声：“谢谢！”显然是太过口干舌燥，声音有些嘶哑。

　　小阿荞急忙放下了手中的盆，转身就给凝霜倒了杯水，脸上笑容清澈，忽闪忽闪的眼睛更显活泼娇俏，爽朗的说道：“小姐快喝水，我叫小阿荞，荞麦的荞，公子派我来照顾小姐的。”人倒是聪明伶俐。

　　小阿荞的明媚娇憨让凝霜的心情不自觉的好了很多，接过了水一饮而尽，连声问到:“你家公子是谁？我睡了多久？还有书音公主现在何处？我为何会在这里？”

　　小阿荞撅了撅嘴：“小姐我家公子是江月楼的楼主，这里是我家公子的扶风小院，那个什么书音公主我不认识，我也没听红鸾姐姐说过呀。昨夜公子救下你就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那次助她渡船的和雲陵城救她的都这个是江月楼的楼主韩江月，凝霜垂眼凝视着桌上的剑，这剑从前可是韩江月的“月魄”呢。

　　听说此剑是30年前天下第一铸剑师明煙和莫云夫妇用玄铁所铸历经三年锤炼而成，剑身雪白轻盈，锋利无比削铁无声，30年前的剑圣无用大师曾经用此剑在叶孤城阻下朝廷的千军万马，救下一个美貌倾国倾城名叫凡遥的女子，让此剑一战成名。

　　当时的剑圣无用孑然一身在月下用剑对抗朝廷千军万马时，人民远远的看见此剑在他手中上天连月下地连水，在一轮硕大的明月下好似闪烁着条条闪电。地动山摇魄人心惊，故而由此得名“月魄”。两年前自己当时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想要江月楼楼主的剑，那轿中人竟真的就把月魄扔到了她的手上。然后悠悠的吐出了一个“好！”字不曾犹豫半刻。

　　看来她与韩江月缘分委实不浅呢，不知这几次三番的相助是不是就是为了拿回“月魄”呢！想到如此凝霜脸上的霜多了几分冷意有些苍凉的笑出了声。

　　张开手掌看了看手心那艳红如血的一点。缓缓轻柔的用手指摩挲着，是呢，愈发的红了，这一品红的毒留给自己的日子大概不多了，红莲你知道吗？我遇到你书音公主了呢，你牺牲了自己让我活了下来，为了你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这俩年的布衣菜饭，醒来明月，醉后清风的日子过的很好，出人意料的躲过了幽冥绝的追杀，也放下过往种种。地狱幽灵飘荡在了人间虽然见不得人，但是好歹爬出了地狱远离了血腥。不管是做人还是当鬼，到底是做了自己。

　　许久不曾见过除小阿荞以外的任何人，虎头虎脑的小阿荞也是一问三不知。韩江月也不知去向，凝霜思来想去用纸写下一行：容华谢后，月魄拱手，为君一笑。便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了扶风小院。

　　凝霜再次回到了云陵城，断壁残垣，满目疮痍。街上的人三三两两的或抬或搬或运的处理着城内的遍地尸骸，踏足之地赤地千里触目惊心，满城飘着焚尸的刺鼻焦臭味。那些躺下的，被焚烧着的是谁的儿郎？又是谁的丈夫和父亲？深闺从此只入梦，游子再不能报春晖。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现在的雲陵城经过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洗礼，所有能看到的脸上几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眼睛里噙满了悲哀。那些战斗到最后的人其中就有雲陵城的青壮年，他们为了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撤离城中百姓，便自发的和书音公主在守城主将全部阵亡的时候坚持战到了最后，才避免了更悲惨的家家流血沸处处冤声起。

　　见着这世事无常，风尘之变下的白骨露野肝髓流野，再想想从前在幽冥绝里与死亡，血腥，腐臭为伴，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次次的成为权贵手里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利剑，讽刺！悲凉！浑噩！腐臭！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书音的脸，浮现着那个在战场上倔强着不后退的书音，那个为了给她争取活下去机会，不惜螳臂当车的书音。那个在战场上虽然已经破碎不堪却癫狂着厮杀的公主。最后浮现的是红莲那张红着眼圈苍白的脸，对着她说：“我才是真正的书音！”

　　她知道，她必须去！这是命运的安排！

　　寻一个人并无难处，到城里转悠了一圈，跟踪了几个看起来官阶不小的将军，不过半日就找到书音公主的住处。悄无声息的隐匿于书音房间的屋，顶冷眼观察着屋内的一切。

　　此刻的书音正侧身坐卧于塌，微微闭眼小憩。褪去了一身戎装，洗去了满脸污秽，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色，好似一樽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和昨日在战场上的书音完全不同。屋内馥郁传香，闻之心旷神怡。

　　入暮时分一男子进了屋，脚步极轻小心翼翼。直到凝霜看清来人面目，心底陡然掀起一阵风雨，眉眼和记忆中的红莲几分相似，尤其是英朗冠玉的脸上那双丹凤眼和那个红莲毫无二致。

　　“阿音你可好些了？”男子柔声细语眼里满是怜爱。

　　“不劳哥哥费心，书音好多了，哥哥诸事繁忙请回把。”塌上之人虽未睁眼，但那重重的一呼一吸无不说明着此刻正极力控制着情绪。

　　“阿音，你是在怪我吗？你当真就不能理解我的处境？”男人站在塌前原本伸出去抚摸书音的手停止在一半又收了回去。

　　塌上之人乍然睁了眼，大概是因为陡然的激动，原本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润色。她死死的盯着哥哥的脸，抓着被褥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微张了几次后终于大声的责问道：“是的，欧阳书昱，这云陵城满城的百姓抵不过你的利欲熏心，那战死的千万将士不如你手里的权力，我终究也是不如你的权。为了你的权力，你究竟可以做到何等地步？”

　　“阿音，别人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吗？筹备多年我怎么会因为这区区云陵城而放弃？”欧阳书昱声声掷地，冷峻的近乎无情。

　　是了，如何能不明白？如果没有欧阳书昱的步步为营，又怎会有今日的书音公主。可是如果他能够早些来，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战死。

　　“你不明白，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全都是那些战死的战士。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累累白骨满地鲜血。你事事都要权衡利弊，每一步都只是为了谋划。你蔽明塞聪不看百姓疾苦，谋划来谋划去，在我看来可悲，可笑！”书音悲伤的把头埋进了掌中，指缝中滑出一滴又一滴的眼泪。

　　原本站在身边的书昱，张开了手轻轻抱住了抽泣的人儿，无比慈爱的轻声安抚到：“阿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我当初和你一样莽撞而来，如今我们兄妹早已成了那累累白骨中的一员。你相信我，我以境北军主帅印作为交换与欧阳书境达成了这次合作，我所谋的从来不是这一城的百姓，而是往后平南国的太平盛世。”

　　书音抓起了哥哥的手，心中颤了一记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欧阳书昱。神色焦虑：“哥，你把兵权给他了，那往后你没了掣肘他的砝码。你怎么办？你的曾经所谋所求都不要了吗？你要把这些年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吗?”他把十年来一步一步用血泪艰辛得来的北境主帅印和自己的政敌交换了？他说是为了谋划平南国往后的太平盛世。这意味着他又重新跌入了谷底，在即将问鼎权势的时候放弃了？此后他又会陷入如何的境地？这一路走来，她一点一点的见证着他的步步为营，看着他艰难努力的生存，她还以为他在乎的永远只会是手里的权杖，原来她从来都不曾看懂欧阳书昱真正的内心。

　　欧阳书昱抬手擦掉书音的泪痕，悠然一笑：“傻瓜，我不是那种不留后路的人，所以我拉了江月楼入了局。韩江月的情报网遍布各国，势力也非同小可。加上这些年我安插在朝廷的暗桩，保命是绰绰有余。只是问鼎江山可能要晚些时候了。这些年来我们为了生存下来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在斟酌谋略中，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书音泪眼婆娑的眼里多了几分笃定和信任颔首：“是的，我知道，你所求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万事谋定而后动，从前我心里甚至偏执误解你，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哥哥往后定然是个明君。谢谢你！”

　　书昱笑了笑轻抚摸书音的头，压低声音温柔的说:“明日我会让慕容修派人护送你回圣京。阿音你回圣京去吧。”

　　“不！战事不止，我绝不回圣都。”书音语气倔强而又干脆。

　　“你对他竟执迷到如此吗？这一次要不是我及时赶来，你就要把命丢在这里了！”从前下人提醒过他，书音那段时间天天围着那李善皓转，他只认为那只不过是书音看到一个漂亮的男人，一时兴起罢了。直到看到她在云陵城九死一生。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隐隐作痛。他只当她是这些年来为成就自己牺牲太多，若不是为了她书音又怎会声名狼藉，以至于堂堂金枝玉叶为了讨一个男人欢心竟要以命相搏。

　　“是！”回应他的是书音毫不犹豫的明确和果决！

　　谈及至此，兄妹俩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书音此刻就像一个寻衅的孩子，迎着眼神锐利如鹰的男子，无谓无惧。愤怒，心虚，到最后的无奈在书昱的脸上一一闪过。最后化成了一句：“倘若你执意要那个人，那么我会如你所愿！”愤愤的拂袖而去。终究是欠你良多，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无论用尽何种手段我都会给你。

　　是的，航海梯山的岁月。她想要就只有那一个人，明知是空花阳焰可依旧难控寸寸入骨的爱念。所以就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毅然决然的奔赴到此。

　　待欧阳书昱走后，凝霜打晕了门口的护卫和丫鬟。提剑横到了书音的脖子上，眉目如霜冷声道：“好一副兄妹情深，窃取别人的人生，用着别人的哥哥。你倒是毫不客气？”

　　仿佛是触电一般，书音的身子一颤。原本苍白的脸上在那一瞬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眼里写满了震惊，疑惑，恐惧。

　　不过片刻又重新镇定，仿佛是挣扎了许久忽地豁然开来。迎着剑从容不迫，缓缓的开口道：“如人饮水，不过是涸辙之鱼，我虽然不是有意要窃取别人的人生，可到底还是迫不得已的做了。为了报答这个让我活下来的身份，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是她一手促成了今日的我！”

　　凝霜看了书音很久，仿佛从她脸上看到了什么惊诧的东西。今日的书音苍白又单薄，丝毫不染昨日杀伐戾气。独有那双奕奕生辉的眼睛还一如昨日那般明亮漆黑，不染一丝尘埃。明明昨日还是并肩作战生死相护的人，再看看今日握剑相向的手，心里蓦然酸楚。眸光微深一字一句的对着她说到：“你可知真正的书音是如何活下来的?”

　　“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局中人。她选择了她的路，我也选择了我的路。真也好假也罢，我没得选只能继续走下去。凝霜你我虽然相识不过一两日，信我之人也不过偶尔，可我看的出来你并不想伤害我。”再一次惊诧于眼前这个卧榻之上的女人，她面色如水，坦然自若。没有争辩也没有惊慌，竟如此直面坦诚的无畏无惧。

　　凝霜心里如同碾过了千军万马，昨日那个视死如归的公主，现在正以同样的神情面对着她的剑。交织着记忆里那张微笑着绝望的脸，红莲你看到了吗？她勇敢无畏，护国忧民，正直而坦荡。如果是现在的你站在这里又当如何呢？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剑下淌过许多血，也有过无辜之人的，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昨日已死，再也不要让剑下有冤魂。可红莲为她而死，她要如何放弃这个为她讨回公道的机会？

　　清丽若霜的脸，闪过一丝纠结恨恨的吐了几个字：“你可心安？”

　　书音听到她的问题，脸上涌起一片哀伤。她看向凝霜的眼睛有无奈，孤独，和厌弃：“怎会心安？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冻死，饿死。也不要接受她给我命运。又或者我当初就应该替她死了，可我活了，人活下来就会有希望和贪念，我就是想活着，就算是错了我也只是选择了活下来！凝霜如果你觉得我该死就动手吧！”

　　夜色里的窗外，重重黑幕吞噬着夜幕下的一切，室内烛光摇曳，两人的倒影在烛光的风下张牙舞爪。凝霜没办法看向书音的眼睛，只能偏过头望着两人的倒影。不禁问自己：眼前的这个书音有错吗？就算是错了，就非得死吗？她做不到，哪怕是为救命恩人讨回公道。她再也不是曼珠沙华了，往后的人生她只能带着对红莲的愧疚慢慢煎熬。

　　窗外忽然起了风，一只新绿柳枝哗的一声敲在了窗上。带着初夏的小雨扑面而来，许是还夹带着些许的凉意，凝霜不由自主的咳了起来，而此时屋外的院子里有几个下人正往这边赶来。

　　两人都听出了外面的脚步声，倏地看向了对方。书音从塌上迅速的起了身，一脸关切的问道到：“你怎么样？昨天受那么重的伤还中了露红烟紫之毒。那韩江月亲口跟我说会照顾好你的，怎地让你到处乱跑呢？”

　　“我没事！”凝霜抬起头眉头微蹙着，毫不迟疑的躲开了书音过来扶她的手。用内息细探才发现是是余毒未清，她看着书音，她的剑还横在他们之间，可她脸上对凝霜没有丝毫惧怕，有的只是纯粹的关切。甚至是不由自主的过来扶她，要知道凝霜一念之间就可能要了她的命，可她毫不在乎，甚至忘了那把剑的存在。

　　在下人靠近房子之前，凝霜点足掠过了窗，跃上了屋顶瞬间消失在细雨中的夜幕。“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人已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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