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美好的误会

“她和我有血缘关系！”

        撒克逊是在场人中最为震惊的人。

        一时之间，他大脑空白，头绪杂乱。

        不知怎么的，撒克逊的脑海中止不住想起了，他当初在奥丁遗物中所见到的，原本在奥丁寝殿墙壁上的，那副动人心魄的巨幅人物画像。

        在第一次见到那幅画的瞬间，撒克逊心中有过强烈震撼。

        那是撒克逊唯一见过的，奥丁亲手所画的画像。

        只要是拥有基本鉴赏能力的人，没有人看不出画像所透露出来的感情。

        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最本质的欲望。

        撒克逊在那一瞬间，有不小心窥视到自己父亲内心最深处情感的窥私感。

        但从内心深处，撒克逊却也不能否认，他曾经感到强烈的心旌神驰。

        不仅是因为那幅画中所画少女动人心魄的容色，更多的，是来自一个儿子对于强大父亲的、那种继承自血缘和天性中的崇拜。

        这种崇拜，不知不觉延伸到奥丁所重视的人与物上，便令许多东西不再那么单纯了。

        很多人说过，他和他的父亲非常相似。

        撒克逊也常常觉得，他继承了父亲的部分生命。

        冥冥之中，似乎连奥丁的感情，也移植到了撒克逊心里。

        撒克逊将那幅画藏了起来，并没有让母亲看到。

        不久之后的一夜，他干脆烧了那幅画。

        他并不愿意承认，在深深憎恶林安的同时，他心中也存在深刻的好奇、欣赏、向往，乃至更多难以言喻、更为深沉黑暗的情绪。

        似乎把那幅画烧掉，那种犹如中蛊般的禁忌感情，也会随之消失。

        他用对深深的憎厌和恨意，化为一座大山，将这种禁忌的感情压在最深处，不去想起。

        然而林安身世的揭露，似乎触动这座大山的某一点。

        撒克逊只是突然间意识到，血缘，令他和林安之间，出现了除了仇恨这道天堑之外的其他联系。

        就像那种名为血缘的联系，令他终于找到了能够对林安产生其他感情的理由似的。

        因此，便令那座名为憎恨的大山根基发生了动摇。

        谈不上逻辑因果。

        人的感情远比一切逻辑分析来得直接。

        撒克逊没有意识到自己心理变化的真正原因。

        他只是在觉察到自己动摇的一瞬间，立即感到了深深的自厌、羞愧和愤怒，进而转化为对林安更深的憎恶。

        他的憎恶强烈到令五芒星都觉察到了，不过他们并不觉得意外，只以为撒克逊难以接受事实。

        只有维克多捕捉到了撒克逊在此之前的短暂情绪，瞥了撒克逊一眼，眼底闪过兴味。

        但娜塔莉尖锐的声音打断了维克多的观察，后者眸色变深，垂眸掩去眼中流露的不耐。

        “……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会同意！——我无法接受！！！”

        林安的拒绝，简直是在给皇室蒙羞。

        娜塔莉自觉受到了羞辱，为了表达对林安的鄙夷，她甚至不屑于林安说话，转头对皇帝道：

        “陛下，你是怎么想的！”

        “你竟然想将一个父母不详、根本无法确认身世的私生女接纳进皇室！”

        她气恼得脸色绯红，把对皇帝的敬称都忘记了：

        “族人们不会认可的！”

        “高贵的梅林皇族，不能接纳她的身份！这会玷污皇族的名誉——”

        ——“住口！”

        ——“娜塔莉。”

        皇帝喝止。

        古驰沉声。

        两者几乎同时。

        “我是梅林皇族现任族长，我有权力决定是否认回任何一个留有梅林皇族血脉的后裔。”

        皇帝威严地声明自己的权威。

        这令娜塔莉神情难看，却不得不暂时闭上嘴。

        “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琳是私生女。”

        “母方的血统不够高贵，不可能孕育出她这样千年一遇的天赋。”

        生而高贵的血统观念，在这个世界广为推崇，即便连皇帝都会私下在林安面前嗤之以鼻，但它在人们心中的根植，却不需要证明，而是一种普世观念。

        就像现代社会中，网民时常抱怨吐槽社会不公、人与人之间不平等，但没有人能够否认，人人平等的观念因教育宣传等从小灌输，早已根植在所有人心目中。

        因此皇帝的说法，除了林安之外，没有人能提出反对。

        “监察署正在调查皇族已婚成员新生儿被调换混淆的可能。”

        “因为帝国《贵族法》的限定继承法中有关男性优先继承权利的内容，由于性别上的差异，贵族后裔被掉包置换的情形屡禁不止。”

        “我原本并不想那么早告诉你，但我认为，你的亲生父母很可能仍然在世。”

        后面的两句话，皇帝是对林安说的。

        林安顿时明白了皇帝一直煽情，狂打感情牌的原因。

        可能监察署的调查进展，令皇帝很有信心能够找得到她的“亲生父母”。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难解释皇帝明知她的意愿，也不顾忌她背后的靠山，敢于“以势相逼”的原因了。

        只要林安自己愿意，就算是她的师长，也不能阻止她认回自己的父母。

        这就是皇帝的底牌。

        除非林安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否则再深的心结，在见到自己亲生父母之后，总不会僵持吧。

        不管当初林安是怎么流落在外的，只要他们是皇室中人，皇帝总有办法炮制出一部感人泪下的苦情戏，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认回林安。

        当然，前提是，这个所谓的亲生父母必须存在才行。

        没有人比林安更清楚自己的来历了。

        她简直哭笑不得。

        但表面上，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冷淡地摇摇头。

        “我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谈论下去了。”

        “我对目前的身份和一切经历都很满意，并不打算改变。”

        既然娜塔莉不屑和她说话，林安也只当她怒火冲天的目光不存在，对皇帝道：

        “感谢陛下您的好意，但请暂停调查吧。我并不打算回归皇室，更不想突然多出一大伙陌生的所谓亲人。”

        娜塔莉在一旁冷哼一声，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但总算在场人除了皇帝意以外，还有真正明白情况的人。

        “皇族是否接纳流落在外的血脉，这是皇族内部事务，我们不能干涉。”

        古驰持重道，“但皇室血统不容混淆。”

        “没错。如果真的调查出皇室中人后裔被调换的端倪，我认为应该继续深究下去，以免动摇传承根基。”

        维克多毫不犹豫地投出赞成一票。

        萨马兰奇瞥一眼面容冷淡透着不快的林安，亦点点头。

        恩莱科仍靠着维克多，一点一点。

        娜塔莉蕴着恼色，但也清楚，在这件事上，她不可能反对。

        将事情上升到“混淆皇族血统，动摇皇室根基”的程度，就不是林安能够阻止的了，哪怕没有她的事，任何统治者得知这种情况，也没有理由不调查下去。

        “五芒星对皇族的职责中，应该有‘维护梅林皇族统治’这部分内容。”

        林安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心说查吧查吧，就算挖地三尺，你们也不可能查得出我的亲生父母。

        说实话，她倒没料到，在皇宫那夜的谈话后，皇帝竟然一直在私底下调查她的身世。

        感谢贵族混乱的私生活，令能力通天彻地的监察署也困难重重。

        而皇帝也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死后，这个身世调查应该也就会被搁置了。

        只要短时间内查不出就好。

        林安倒不觉得皇帝会弄个假爹妈来糊弄她，但万一皇室子弟中真的有完全符合各方面线索条件的夫妇，被皇帝当成她的便宜爹妈，那就真的下不来台了。

        虽然林安不觉得自己体内的血脉真能吻合。

        但谁知道当初克洛诺斯注入她体内的血脉，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呢？

        想到这里，林安额头就隐隐抽痛。

        其实某种程度上，林安和娜塔莉的想法还挺一致的：

        皇帝怎么能这么没脸没皮，她态度都这么明显了，还硬把皇室往她身上倒贴呢？

        皇室的尊严呢？

        体统呢？

        还要不要脸了！

        林安忽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呃，不会吧……

        正这么想着，皇帝那边和古驰的对话中，已经揭晓了答案：

        “……诸位冕下说得很对，如果不是为了此事追查，我竟想不到，单是近三十年来，皇室近支九代之内的子弟中，疑似混淆血统的案例，竟然不下十件！”

        “其中大约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案例，就有两件，而且时间刚刚好相隔一个月。”

        “作为当事人的两个皇室子弟，恰好为皇室旁支中的一对亲兄弟，原本关系融洽，但在二十年前不明原因地反目成仇，弟弟一家离开帝都，回了领地，连兄长在八年前战死，也并没有回来悼唁。”

        “而那位兄长的妻子则已经改嫁外地。”

        皇帝的话语中似有所指：

        “据族谱上记载，这对兄弟都有后代，恰好都是一个儿子。”

        “但是因为当事人都不在帝都，所以监察署调查的证据不全，颇费时间。”

        “不过，我此前已经派人将他们接回来。”

        “不出意外，最迟半个月，他们就会回到帝都。”

        （未完待续）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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