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明月千秋照，四海沫清辉。

        头顶圆月高悬，脚下遍地如霜。夜色下院子里清风徐徐,簌簌叶响间夹偶尔夹杂着清脆的蟋蟀蝈蝈的叫声，如此静谧的夜色让人沉醉,当浮一大白。

        清风乍起，裹带着沁人的凉意,但心里头揣着还在医院里的那四个小家伙的李清源，胸臆间火热火热的，自己这后半辈子过的值了！

        石桌底下的动静,李爷爷知道的一清二楚,没办法,自己小腿肚子上也不明就里的挨了好几下！见一向心直口快的翟爷爷挤眉弄眼,吭哧吭哧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李爷爷感动之余，终于憋不住。

        惬意的捻了一颗花生米咔哧咔哧嚼着,撩了撩眼皮,晾了翟爷爷好一会儿这才无奈摆手道,“行了，老翟，别踢了，也别为难了，知道你想说啥事儿，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啊？翟爷爷心头一突，见夜色下一身素青色长衫的李清源神情平淡，不由心中一涩，滑入喉间的醇酒突然夹杂着几分涩意，当下苦笑道，“老哥，莫非你还在怪我当年没照顾好那俩孩子不成？”

        说起来，翟家跟李清源老两口的渊源比杜家更早，更深。

        当年，先后牺牲在援朝战场的李家兄弟俩，一人当时是翟爷爷的勤务兵，一人是翟家二叔的战友。兄弟两人当时的牺牲或多或少跟翟爷爷和翟家二叔有关系。

        直到后来，阴差阳错间翟爷爷才知道两人竟然是亲兄弟。

        那些年，翟家一直明里暗里照拂李家。可惜，早些年的老两口性情清高孤傲，跟翟家的交往也一直平平淡淡。那些年，见老两口生活虽然无虞但中年丧子从此孤苦无依，翟爷爷还真的打算过要不过继翟耀辉给老两口。可惜，当初才露出一丝口风，老两口坦言相拒！

        自此，翟爷爷也一直没敢再提过。而后来，政治动荡，两家明面上的走动也越发松散，只能在暗中关照！

        翟爷爷的记忆里，老两口唯一一次开口向求，就是帮曾经出过国留过洋的老两口悄然移居到偏僻的青山县，方便在f省军区就职的翟家二叔关照。但因为国内动荡，那两年，两家明面的联系几乎全中断了。

        后来，还是因为翟爷爷和翟爸当年为了躲避政治斗争而阴差阳错躲到青山县，再一次遇到老两口。再次相见，记忆里曾经心如止水的老两口，眉宇舒展透着轻快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老树发新枝般重注生机。

        而因为有芽儿这小小纽带维系着，从此之后，三家的走动才越来越频繁起来。

        虽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很微妙，但是芽儿当初那么合翟爷爷的眼缘，这其中何尝不是因为爱屋及乌，因为芽儿让老两口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而这些年，李家老两口的日子平淡幸福，翟爷爷欣慰之余，但同时牺牲在援朝战场上的兄弟俩一直都是宅爷爷的一桩心病。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么些年了，翟爷爷很清楚老两口的为人，大咧咧的再提过继的事，老两口肯定还是不同意。但是好就好在翟耀辉火眼金睛，果断出手把芽儿娶回家，而芽儿在老两口心中的分量格外不一样！

        尤其是芽儿这丫头争气，一胎怀了四个。翟爷爷还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小两口自己先提出等孩子出生后想过继一个到老两口名下，这大半年，翟爷爷心里一直憋着这事儿。

        谁知道，还没开口，又遭到李爷爷的断然拒绝，翟爷爷的第一反应就是老两口还没能完全释然心中的结。

        见翟爷爷突然神色沉重的又提起陈年往事，李爷爷满脸愕然。就连正小声跟翟奶奶和杜奶奶商量明天给芽儿做什么吃的王奶奶，错愕之余也满脸无奈，“老翟，你在想什么呢？当年孩子既然参军就得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上了战场难免就有牺牲，怎么就怪你了？”

        或许最初收到噩耗时，心里有那么一分怨气，但老两口早就释怀了！前些年，之所以不愿意跟翟家走动的太频繁，就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翟家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而这些年，老两口本来萧索清冷的日子因为芽儿因为杜家人和翟家人变得鲜活生动，五彩缤纷，一样得享天伦之乐，早就彻底释怀了当年两个儿子的牺牲！但是没想到，翟爷爷竟然一直存着这桩心事。

        李爷爷眼光湛然，朦胧夜色下，没有错过翟爷爷嘴角的那抹苦笑和翟爸异样的沉默。突然抬手狠捶了翟爷爷肩膀一拳，笑骂道，“我说老翟，你啊，让我说什么好呢，简直是庸人自扰，该不会你这些年一直都还在介怀吧！”

        事隔多年，再重提往事，见李爷爷和王奶奶他们笑的释怀，翟爷爷不由一震，心里头的那块大石仿佛悄然挪走了一样，就连翟爸也浑身一松。

        见翟爷爷突然假装疼的呲牙咧嘴，又没了正形，李爷爷失笑之余，解释道，“过继不过继的实在没必要！不说芽儿跟耀辉他们俩，就是皓轩和耀扬他们也都那么孝顺，对我比对你们还亲，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老两口看得格外开，这人活在当下，管它一抔黄土后的身后事！

        扭头看了看正着急的挠头皮的翟爷爷，杜爷爷撮着牙花子接下话茬道，“老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孩子们孝顺归孩子们孝顺，那是他们应该做的！但过继归过继，这是两码事啊！”

        看眼前这俩老头急着过继的模样，再看看同样满脸赞同的翟爸和杜爹他们，李爷爷这心里就纳闷了，到底是谁过继！

        但眼底的笑意从来没如此开怀过，慢里斯条的自斟自酌了一杯，“我看你们才想岔了呢！咱打个比方，这几年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夫妻俩只允许生一个，要是夫妻只生了一个女儿，而等女儿将来嫁人后也生了一个女儿，等几十年后一抔黄土不也一样后继无人！这人不能太贪心喽，我跟雅芝这辈子有重孙绕膝，不虞晚年孤苦无依，已经很知足了！”

        “是啊！咱不图这虚名！”王奶奶也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就是俩儿子还在，晚年生活也不过如此了，自己还贪求什么啊！

        别看平时翟爷爷和杜爷爷咋咋呼呼的，但也就是嗓门大，真到正儿八经说事儿的时候，还真有些笨嘴拙舌！张了张嘴，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老两口咋就都这么顽固呢！

        倒是杜爹干脆利落的很，瞥了瞥僵持不下的仨老爷子，突然插话道，“李叔，王姨，您二老就说吧，您们二老到底想不想要一个跟芽儿一模一样的小重孙！”

        正要开口却被杜爹抢了先的翟爸，没错过前一刻还态度坚决的老两口一闪而逝的松动，在石桌底下悄悄朝杜爹竖起了大拇指！

        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以排行老三的小西跟芽儿如出一辙的五官，刚出生就已现端倪爱笑的脾气，老两口不心动才怪呢！

        这会儿，翟爷爷和杜爷爷也回过神来了，赶紧也补充一句语气里满满的怂恿道，“是啊，老哥，我不信你们就真不想！”

        旁边，翟奶奶杜奶奶还有杜家二爷爷他们见俩老爷子边说边一脸肉疼，只是摇头笑，也不插话！

        脑海里浮现出小宝贝白嫩香软的小模样，李清源老两口神色一怔，明显意动。虽然曾出过国留过学，但老两口骨子里的某些观念守旧的很。要说真的不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顾虑重重！

        沉默半响，老两口相视一眼，李爷爷神色稍显黯然的摆摆手，“我看，还是算了吧！”

        见对面俩老头脸红脖子粗的就要呛呛，李清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一来我们俩这个年纪照顾孩子也照顾不了多少年了，对孩子也不公平！二来，我也害怕真过继到我们名下，会不自觉的偏心，对其他仨孩子也有失偏颇！三来，芽儿跟耀辉也不一定舍得！”

        以翟家眼下如日中天的煊赫，从耀扬和耀辉到耀楠、耀霆姐弟俩都是有担当有才干的孩子，翟家目测至少还可以兴盛几十年，这个姓氏就是一个金字招牌！翟家的子孙过继到俩孤老名下，对孩子太不公平了！

        其实，说到底，老两口最大的担心就是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以后长大了会因为过继的事儿而心生芥蒂！说白了，这也是老两口心里最大的顾忌！

        李爷爷虽然语焉不详，但在座的都是通透之人，瞬间想明白了老两口心中的顾虑！

        翟爸不禁摇头失笑，“李叔，我看您二老才是真误了呢！过继的事儿，在刚检查出是四胞胎的时候，芽儿跟耀辉就跟我爸和杜叔他们商量过了，怎么可能不跟他们小夫妻商量！”

        见老两口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翟爸再接再厉继续劝道，“再说了，我看您二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真的是杞人忧天！孩子过继到您二老名下，不过是多承担了一份香火。虽然过继到您二老名下，但孩子不照样喊耀辉和芽儿爸妈，也依旧是翟杜两家的子孙，只不过多担了一份责任和香火罢了。难道过继到您二老名下，我们就不是爷爷奶奶了，就撒手不管了！就是您老愿意，我们还不舍得呢……”

        李清源老两口本来就是豁达通透之人，因为当局者迷才顾虑重重！有人拨云见日，不等翟爸说完老两口就转过弯来了，不禁苦笑，真是自己想多了，总想着过继之后孩子之间会有隔阂……

        老两口心性坦荡，没了重重顾虑，心里不禁痒痒起来，李爷爷沉吟片刻突然笑道，“行，那我就贪心这一回！不过，到底过继哪个孩子，我想着还是再晚几年再说吧！等孩子大了，分得清轻重是非了，咱再提这事儿！我跟老伴的身体还算结实，再活十年二十年的没什么问题！”

        李爷爷难得松口，顾虑的也算有理，翟爷爷也不急着直接拍板，连连点头！不过，突然对上老伴火急火燎的挑眉朝自己使眼色，翟爷爷瞬间心领神会，一拍大腿，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老哥，咱可视线说好了，那仨皮小子你随便挑，但小贝千万不行。”

        没错过李爷爷似笑非笑的表情下的调侃，翟爷爷讪讪的撇过头去，脑子里灵光一闪，理直气壮道，“老哥，你想想啊，小北是女孩子，等将来长大总得要嫁人，最后不还是别人家的人么！过继了也白过继！”

        还别说，这歪理弄的李爷爷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趣翟爷爷！

        倒是前一刻还跟翟爷爷同一战线的杜爷爷听到这里心里突然蹿火，撇着嘴阴阳怪气道，“是啊，我千娇百宠养大的乖孙女，嫁给翟耀辉那小兔崽子，就成了你们翟家的人了！”

        别看翟爷爷平时跟杜爷爷斗嘴都是旗鼓相当，但翟爷爷这会儿正气势不足，这事儿也理亏，憋屈的直哼哼，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倒是杜爷爷眼睛骨碌一转，一鼓作气道，“刚才你自己也说了，反正小贝长大后总得嫁人，最后肯定是白便宜了外人！既然如此，要不，干脆让小家伙跟芽儿姓，姓杜算了！杜小贝比翟小北好听多了！”

        俩老爷子斗法多年，杜爷爷刚才眼神一转，翟爷爷顿时浑身发毛，心知不好，一听杜老头又要抢自己乖重孙女，顿时炸毛了，急赤白脸的嚷嚷起来，“凭什么呀！你不还经常说，芽儿就是嫁到我们翟家依旧是你孙女嘛！再说了，老子将来还打算给我家小北坐产招夫呢，凭什么便宜那些傻小子！还有，你让大家评评理，翟小贝咋就没杜小北好听了？”

        要不是中间隔着杜家二爷爷和小爷爷他们，翟爷爷就差没直接拽着杜爹和翟爸的领子让两人评理了！

        一看神仙斗法，马上就殃及池鱼了，翟爸和杜爹这难兄难弟难得默契的一拍屁股站起来，抬头佯装看了看夜色，“爸（爹），李叔，天儿不早了，明天我还要上班（去医院），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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