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主母

“姑姑？”杨逍诧异的看着杨素雪一步一步走向教主的座位，“姑姑，你想干什么？姑姑你……”就在杨素雪路过杨逍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企图阻止她，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瞪大眼睛打量眼前的杨素雪。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过重或是太过吃惊，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了一样，差一点站立不稳，而就这短短的时间，杨素雪已经甩开了杨逍的手，她对他笑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一瞬间杨逍恍然大悟。

        杨素雪的脉搏极浅，几乎浮于皮肤上，按之无根，跳动极快，不能细数脉搏次数，此起彼伏，而这浮脉之下，有隐隐有一股极寒极沉的搏动与之相对，像是一道暗河托着最上面那层混乱不堪的浮水，这脉象分明已是绝脉，濒死之人才有的脉象，寻常人若呈现这般脉象，怕是多则几日少则几个时辰就要气绝身亡，她在用自己最后的内力托着她的命，便是杨逍刚才一握她手腕的时候感觉到的那釜沸脉下那极其澎湃的便是她一生的修为，如河水一样游走全身，可再也无法收入丹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消散于无形，到那时候，便再无回天之力。不，可以说，现在她也全是凭着这口真气支撑着，她的身体，已经是无力回天了。杨逍看着杨素雪，震惊又复杂，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是专程来的，她是专程从古墓赶到这里的，她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又闻光明顶告急，昼夜兼程的赶来的。

        杨素雪走到教主座位前面，她低头，俯下身双手撑在扶手上，专注的对着虚无的空气，像是座位上还坐着那个人的样子，她说“顶天，那个位置是你答应给我的，我现在坐在这里了，你看得见吧。”她那一笑百媚丛生，站起来，转身就坐在了教主之旁，为教主夫人设立的座位上，她轻轻的摩挲着座位扶手，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默默的一笑，眼神中竟是温柔和娴静。

        那一年，阳顶天刚当上明教教主，那个时候，她其实也在光明顶，只是一直躲在他的房里不愿出来，只想痴缠着他陪着自己看风景到处去玩耍。他那一天拉着她兴冲冲的来到这个大厅，那一天并不是教众集会的日子，大厅之中空无一人，他拉着她，一路跑进来，像是男孩子像别人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玩具，兄弟、战友、信仰便是他最得意的事情，快到而立之年的男人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像个傻头傻脑的大男孩儿，迫不及待的把他最重视最珍贵的东西展示给她看，与她共享一切的喜悦和畅快。

        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教主夫人的座位，于是他就拉着她一起坐在教主座位上，他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给她描述当所有教众集会的时候的盛况，他会坐在上面接受所有人的朝拜，他要励精图治带领教众驱除鞑虏、恢复汉室。阳顶天的描述很朴实，但是那千万人的景象依然让她心生向往，她生在古墓长在古墓远离人群，连超过十个人在一起都不常见到，更何况是千百人共声同贺的情景，她想象那该是是何等的盛况呢。

        然后阳顶天见她已经被勾起了兴趣，问她想看吗？她说当然想，阳顶天便说，那很容易啊，教主娶妻，所有教众当然要来拜他们的主母了，他们都要来贺，届时你就看到了。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有一点坏的贴着她的耳朵轻声细语，说话间气息拂在她耳畔像是挑逗，说着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红色帕子，这时候杨素雪才发现他带她来着已经是早有准备。他把帕子蒙在她头上，阳顶天开始向她描述他们大婚那天的盛世情景，眼前视线被阻隔，她的脑海里便不自觉的跟着他的描述想象。

        大厅上面，都换了新的装饰，富丽堂皇，你喜欢白色？唔……但是成亲啊，白色不吉利。金色？嗯好，那就用金色，上面，还有那边的栏杆、柱子，拿金色的绸子挂起来的，等会你掀开盖头看看好看吗。那边的烛台，蜡烛里添了你喜欢的茉莉香，你闻闻看喜欢吗？咦？这里自来就一个座位啊，我就这样抱着你，你和我同坐，让他们看看我娶了个天底下最漂亮的娘子不好么？好吧好吧，那过几天我让人再这儿再加个座儿。他们进来了，都站在下面呢等着看咱们拜天地呢。那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礼成，嘿嘿，拜过天地，咱们就是正经的夫妻啦，从此你就是我阳顶天的娘子，这辈子都是，你跑不掉啦……

        杨素雪闭着眼睛，仿佛眼前又是那一片当初阳顶天为她描绘过的他们大婚那天的情景，这大殿上站满了人，到处都装饰的富丽堂皇，焕然一新，每个人脸上都是洋溢着笑容，都在恭贺教主新婚，耳畔“恭祝教主和夫人白头偕老”如山呼浪涌，从此她与他并肩携手……

        那天，空无一人的大堂，阳顶天拉着她的手，一边给她描述将要给她的婚礼，一边拉着她起来，两个人一同跪在圣火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那仿佛小情侣玩笑嬉闹玩笑的拜堂成亲，便是他们互许终生的承诺了。

        幻境和真实交错，她睁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大厅，那里的残垣断壁上还裹着染满鲜血和尘埃的金色纱绸，那里倒塌的烛台，呵呵，她闻到了，是她喜欢的香，这座位，他也给她设好了，从此夫妻一体，你与我并肩。她的目光最后眷恋的停留在阳顶天的座位上，仿佛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他们相视一笑，即使外面战火喧天又如何，不怕，有他。

        “属下，拜见教主夫人。”杨逍长叹一声，最后率先跪下，改了称呼，以参见教主的大礼拜了杨素雪，那本应就该属于她的位置，只有她坐才合适。

        可是杨逍肯跪，其他人并不同意，尤其他们刚才才被之前那位教主夫人红杏出墙这事儿打了个大耳光，对“教主夫人”四个字此时最为敏感，怎么可能承认这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人。周颠顿时叫嚷起来“杨逍这是怎么回事啊？！总不能因为这是你姑姑你就徇私吧，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能替阳教主定亲不成？！”

        连韦一笑都十分不赞同，“杨左使，到底有什么隐情你快说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逍站起来只解释了一句“她是阳教主原配嫡妻。”

        “放！屁！你说是就是啊！”周颠第一个跳出来不服，“我还是你……”可是即将要骂出来的脏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道金色光线闪了眼睛。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过去，只见杨素雪拿出一块金色令牌，这一下所有人都噤了声，那块牌子，外观和光明左右使者的铁焰令差不多，可是更为华丽，仿佛是一整块黄金铸造而成，整块牌子被铸造成镂空的火焰腾飞状，前后镂空形成的空间里，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镶嵌其中，也不知道这是用的什么工艺，仿佛这红宝石就是从熔岩金属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这是阳顶天从前亲手打造，虽说当初他并没有说这是用来代替圣火令的教主信物，但是因为圣火令遗失已久，此物又是他亲手打造的，故而一直也把他约定俗成的当成教主信物看待。

        众人见此令一出脸色无不差异吃惊，见此令如见教主亲临，也就是说，如果杨素雪现在执意说阳顶天把教主之位传给她了在规矩上那也是合理的，她就非说自己是明教教主，按照规矩，他们也是要认的。然后，杨素雪把令牌交给杨逍让他们验看，他们看到那令牌一侧，上面刻着“赠吾爱妻窈窈”几个字，然后这一行字旁还另有一行小字“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在场的人都是认得阳顶天的字的，见此令心中再无猜疑，再看杨素雪，便带上了几分敬畏。其实她在这种时候选择留下和明教共进退本身就已经足够她对明教并无恶意，光明顶形势迫在眉睫，她竟自称教主夫人这给她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只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唯一的解释便是杨逍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阳顶天的原配嫡妻，否则以阳顶天的身手，怎么可能被人靠近窃取这样重要的信物，而且这么多年来，阳顶天直到失踪之前也没有提过此物丢失的事情，可见这令牌真的是他送给她的。

        有这枚阳顶天的令牌证明身份，众人再无怀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跟着杨逍一样给杨素雪行了大礼，所有人都没想到，阳顶天竟然之前就是有夫人的，那后来又娶得那位又是怎么回事？这中间缘故必十分复杂，可是此时此刻没有时间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此刻形式已经极其危急，六大派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攻进来。

        恰逢此时，殷天正和殷野王也带着天鹰教的人一路打了进来，他们大步流星的走进大殿，脚步声引起一阵杂乱无章的回响。他们一群人皆是满身尘埃血污，一脸亢奋暴戾，显然是刚刚才经过了一番厮杀。殷天正和殷野王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受了伤互相搀扶的人，最后是李天垣带队殿后，虽然不少人受了伤，但是他们行进的时候依然很明显纪律严明、队伍整肃，即使重伤残疾的教众也没有一丝沮丧和衰气，反而显得更加狠厉，似一只随时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野兽，生命最后一刻也要死死咬住敌人喉咙。时隔多年，杨逍再一次感受到了初见天香楼上凤宁那一队奇兵时候的震撼，这样的队伍，与江湖人士一盘散沙的状态完全不同，这是一支军队。

        殷野王一进来见杨逍受了重伤的样子心中冷笑，只觉得圆真干得漂亮，反正你也死不了，可劲儿折腾才好。

        这是这么多年之后，殷天正第一次再见杨逍，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再看到他的那一刻脸色一滞，然后微微发冷，还是杨逍先对他拱手行礼，恭敬的叫了声“岳父”。殷天正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因为当年凤宁在杨逍的看护下失踪，这些年殷天正一直心中过不来这道坎，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不怨杨逍，可是就是不能轻轻放下。后来凤宁死讯传来，他心中更是无法释怀。自从她走以后，杨逍对殷天正始终以子婿之礼待之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断，除了寻常年节送礼走动之外，平日里也常有问候书信，也常遣儿女探望殷天正，即使殷天正始终避而不见，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此次，若不是六大派围攻这翁婿二人恐怕还是不能见面。

        然后，殷天正抬头看到坐在上面的杨素雪，并没有其他人初见她时候的吃惊，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然后轻叹了一口，“好久不见了，素雪妹子。”殷天正对杨素雪说道。

        “殷兄，好久不好。”杨素雪也冲殷天正点了点头。殷天正是这些人里在明教时间最久的一个，自阳顶天没有当上教主的时候便认识他，两人情谊深厚，阳顶天带着杨素雪回光明顶之后便引荐了他们认识。

        当年他还颇为惋惜过他们二人分开，后来凤宁家出事之后，风衍悔……慕容凤谦带着凤宁去古墓叫古墓主人帮忙教导凤宁，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古墓主人竟然便是杨素雪。

        如今时过境迁，在这光明顶上再见故人，殷天正心中也颇为不是滋味，若是阳顶天还活着，他们必是一对令人钦羡的神仙美眷，可是如今这一切……

        唉……

        “殷天正，拜见教主夫人。”叹息过后，殷天正携着殷野王也当即拜倒，与刚才的杨逍一样，对杨素雪实行大礼。

        “鹰王请起。”杨素雪抬手虚扶了一下，也换了称呼。

        “夫人，下令吧。”杨逍回头看着杨素雪。

        “好，”杨素雪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宝剑出鞘，指着圣火高呼道“那就让我们和六大派决一死战吧！只要有一息尚存，就力保圣火不灭！焚我残躯，熊熊圣火，护我明教，死而无悔！”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护我明教，死而无悔！护我明教！死而无悔！！护我明教！！死而无悔！！！”

        杨素雪的声音夹杂着内力，清晰的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她的声音庄重肃穆，坚定不移，无形中感染着所有人，杨逍等人跟着杨素雪齐声高呼，“护我明教，死而无悔”他们重复了三遍，一次比一次更加高昂，加上天鹰教的教众，大厅内此时已经站满了人，其中还不乏绝世高手，齐声呼喊的时候仿佛脚下大地都被撼动，都在颤抖。此时此刻，无论是明教还是天鹰教的人，心中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心中的豪情就如那直冲云霄的“护我明教，死而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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