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鸣

顾长平虽是掌事阁老亲口点名的领队弟子，但其修为境界并不比同队弟子高出多少，之所以能成为此次任务的领队弟子，全因师长前辈见他比同队弟子更具有照料、引领同门的师兄风范——

        从外门杂役破格进入内门修炼，再逐步成为内殿长老膝下记名弟子……顾长平在云都仙门的低调生活历程时常被同门弟子乃至师长前辈用‘韬光养晦’、‘璞玉待琢’来形容，正是有了这些评价，顾长平被门派寄以了非同内门弟子的厚重期待。

        然而无论周围人如何评价，顾长平都坚定自身资质一般，那些赞美与‘认可’皆为过度地夸奖、吹捧，于自身修炼非常不利。他借此警惕自己戒骄戒躁，比在外门时还要注重基底修炼，蓦地走上与门内一众弟子完全不同的修习道路，这也致使他境界提升极慢。不过……

        这些都不会影响其在同门与师长前辈面前的正向评价。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此次前来小镇的任务是他首次领队，同门队友也从头到尾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俨然信任他的判断。

        这些‘信任’无形中给顾长平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在‘符宗前辈’到来之前，顾长平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每次回头看到身边人信任的眼神，他都只能咽下即将出口的不确定猜测，唯恐因自己的不确定判断影响了其他弟子的能力发挥，拖累了任务进度。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笃定言明自己完成不了此次任务，无形中肯定了他的不确定猜测。

        在回答完温书宴前后内容有些不搭的问题后，顾长平安静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只是这一次等待回应的时间有些长……顾长平想了一下，小心翼翼推算——得出温书宴闯入林宅可能性降低的结果后，立刻派出队中一名弟子前去小镇牌坊处验证温书宴所言。

        见‘符宗前辈’视线扫过离开的弟子而未开口阻拦，顾长平当即行了一礼：“晚辈云都仙门弟子顾长平，斗胆询问前辈名讳。”

        “温书宴。”温书宴收回视线回道。

        “嗯？”顾长平错愕抬头。

        “符宗前辈居然不避讳圣人之名！？”

        顾长平听到‘温书宴’的名字仅是错愕，而稳稳跟在他身后极少发表言语的云都弟子则一改沉默寡言，情绪反应极大质问出声。已然处于被羞辱的状态。

        明明他们刚才听到温书宴询问云都仙门是否更换过名字时都还表现得挺镇定。

        顾长平抿唇。

        “我不是符宗之人。”温书宴察觉到不对劲，直接道明自己与符宗无任何关系。而另一方面对方无意间提及关乎自己的事情，现在似乎不是一个追问的时候……

        “不是符宗之人？”闻言顾长平怔了怔，侧头看向一直待在远处的穆清和宁凝，神色莫名，“可是那两位符宗而来的道友不是说……”话到这里，顾长平忽然反应过来穆清最开始介绍自身话语里，单独摘开了温书宴来介绍。

        顾长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恰逢此时，温书宴面无表情后退一步。

        “顾师兄——”忽的一阵破空呼啸，被顾长平派往牌坊调查的弟子急速归来，“大事不好，又有人失了魂立在牌坊下一动不动！”

        心脏狠狠‘咯噔’一声，穆清听到这个消息猛地回过神，他终于想通自己为何会魔障般不断反复思索与温书宴有关之事——定是因大师兄花费一千块上等灵石，最终‘物’财两空！

        “穆师兄？”听到云都弟子带回来的消息，宁凝脸色煞白。如果当时温书宴没有将差点离开小镇的自己扯回来，那么这会站在牌坊下的失魂之人是否便成了自己？

        再如果今晚出现客房内的人不是温书宴而是大师兄，他们师兄妹三人一同离开这座小镇……

        宁凝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店小二不是也说过没事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失魂之人站在牌坊下？”

        穆清的脸色也没有比宁凝好多少，当听到小师妹的询问，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云都道友也提到过，此事怪异。既然都被‘关’在这里，我们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吧。”

        宁凝犹豫了片刻应道：“……好。”

        “莫方。”意外的是，顾长平发觉自己听到同门送回来的消息丝毫不感到意外。他微侧头对旁侧弟子道：“你们同他一起到牌坊处戒备，再另外派出一人送失魂之人回来这里。”

        殊不知他的这份沉稳安排看在同门眼中又成了崭新一份对其‘胸有成竹’的过度解读——

        “是，顾师兄！”

        身侧弟子逐步离去，顾长平才看向温书宴，再一次行礼，而后直言：“宅内阵法已经启动，外人不可闯入。即便阵法是错的，它也已经生效，除非以大能之力在外强行破除，否则它会一直运转下去，直至灵石内灵气耗尽。”

        温书宴神色平淡听着顾长平话语，对于他的态度变化并无任何反应，直到顾长平话语全部说完才朝他方向伸出手，“剑借我一用。”

        穆清和宁凝上前靠近温书宴和顾长平等人时，正好看到温书宴朝顾长平伸手借剑一幕，原本想法清明的大脑，又被眼前画面给整得不明白了。

        修士的剑……能随便借人的吗？

        难怪温书宴会和云都道友僵持在门口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正当穆清和宁凝这般想着时，顾长平应了一声，立刻将腰间的剑连剑鞘一同解下交到温书宴手中，“前辈请用。”

        穆清、宁凝：“？？？”

        “后退。”温书宴握住剑，浑身气息陡然一变，整个人仿若成为出鞘利刃，锐气逼人。

        顾长平、穆清与宁凝闻言，下意识配合往后一退，浓雾几乎是在三人迈出步伐时瞬起——

        「嗡——！！！」

        惊天动地的威压撼动小镇，地面微颤，刚刚踏出林宅范围前往牌坊处戒备的云都弟子纷纷顿挫脚步，不由自主回首看向声源处。当辨别出威压来自剑气，而剑气上下都透着顾长平佩剑的气息，众人震惊之余又微妙地衍生出‘果真如此’的情绪。

        “如此威压剑气，顾师兄果真如师尊所言深藏不露！”

        “拥有如此强悍能力却没有丝毫骄纵之气，为人低调唯顾师兄是也！”

        “顾师兄果真是我等学习模范！”

        云都弟子们的想法千奇百转，竟无人想要进一步了解顾长平为何会在他们离开后拔剑……可即使有弟子好奇询问，同门大概也会和往日一样回应‘顾师兄拔剑，定有他的想法！顾师兄所为岂是我等境界能够理解’吧。

        另一处，穆清和宁凝像是被人施加了定身术一般僵直站在‘安全区域’，呆呆地看着孑然一身挥剑击退打开大门飞扑而来的恶灵。

        “怪不得拍卖会的幕后老板如此大胆出售赝品，原来是……”宁凝缓缓眨眼低喃：“有恃无恐啊。”

        只是借用他人的剑就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如果是用自己的佩剑岂不是……

        顾长平听见宁凝的低喃有些困惑，“拍卖会？赝品？”

        穆清回过神连忙解释：“此事说来话长，道友只需明白此人与我们符宗没有任何关系。”

        “啊……这个我知道。”顾长平微微颔首，对上穆清困惑眼神后又补充道：“前辈刚才已经和我说过，他与符宗并无任何关系。”

        听到顾长平补充话语，穆清莫名觉得心中一阵不适：“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嗯？”顾长平侧头。

        “他骗……”听到自家师兄矛盾的解释，宁凝立刻反应过来向云都道友说明状况，只是涉及到用词时，她又觉得不妥猛地改口：“他欠了我们一千块上等灵石。”

        “嗯。”穆清颔首肯定。

        “原来如此。”顾长平面色稍显错愕，心中已有一番计较，“仅是一千块上等灵石，稍后我替前辈垫还给两位道友。”

        “啊？”顾长平的决定完全不在宁凝的预料内，可不待她追问，顾长平却脚尖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飞速闯入了浓雾笼罩的林宅。

        “穆师兄？”宁凝看向穆清。

        “走！”穆清神色一凛，紧随顾长平步伐迈入林宅。

        宁凝见状不疑有他，飞快追随其后，小小的身影眨眼间就被浓雾所吞没。

        林宅筑造在镇中已有百年，可里面一景一物没有丝毫岁月痕迹，崭新犹如昨日才刚完成修建。

        “穆师兄。”宁凝进入林宅立刻紧跟在穆清身后，“我们在外面发出了那么久的动静，这宅子里的人怎么一点都没有被吵醒？”

        “我也不清楚。但是——”穆清紧抿着唇，谨慎地探索着四周状况，“我没有在这里观测到丝毫人气，这座宅子的陈设看起来也不像有人居住。”

        “确实如此。”顾长平的声音忽然在穆清和宁凝身侧响起，见师兄妹两被自己插入话题的声音吓了一跳的反应，顾长平尴尬了一瞬，“抱歉，我还没有找到前辈在哪里。”

        “你和奸商认识？”宁凝不明白为什么温书宴不在这里，顾长平还依旧称呼他为‘前辈’，而且……“你把自己的剑借给了他，你现在连趁手的武器都没有了，还进来这里。”

        “咳。”宁凝一下子问得有些多，顾长平不知道该先从哪个问题解答，干脆话题一转，直接聊起了林府——

        “百年前林员外生辰被云游道士批命年中带有一劫，有家破人亡迹象，唯有在此地修造一座主宅方可化解。”

        宁凝讶异地张了张口，最终没忍住嘀咕：“哪来的云游道士居然会在别人生辰时说这种不详话语？这道士和林员外有仇吧？故意在他生辰的时候去下诅咒。”

        顾长平叹息：“起初林员外也是很生气，出动家丁把道士赶走，结果当晚家里就出了怪事。”

        结合顾长平话语的前后内容，穆清不由蹙眉：“这个道士来历正常吗？”

        “不知。”顾长平摇头，“只知几天后林员外受不了家中古怪，就派人把云游道士请了回来，从此把他奉为座上宾。先是捐钱在镇中买了这块地，当然，这块地就是当年云游道士亲自选的。而地选好之后，林员外又赶走了云游道士，自己举家搬迁进这里，日夜监工修造这座宅子。”

        “这林员外真是好奇怪。”宁凝紧紧皱眉，“既然信了道士的话，为何又要把他赶走？”

        穆清心里也觉得这件事的因果蹊跷，只是他清楚现在并不是该关心当年细微末节的时候，“既然林员外和家人当初住过这里，为何这里还崭新得像是刚修建完成，一点人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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