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司正来咯

平民哪见过这么多官兵，连连惊呼。带孩子的妇人惶然后退，不料幼子被人群挤开，摔倒在地上。

        当母亲的连忙转身去寻，钻出人群，却看到一双不染纤尘的皂靴走到自己孩子身边。

        玄衣卫将她拦住，妇人拼命挣扎，满目哀求：“大人，大人……”

        男人垂脸，看着趴在地上抽泣的幼童，忽然提猫似的捏着孩子背心的衣裳，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妇人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喘。

        那孩子被平稳地放在地上站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怯怯地抬头去看男人。

        男人手指微微一动，两个玄衣卫齐齐放手，妇人冲出人群，抱起孩子，嘴里忙不迭地絮叨：“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玄衣卫将人重新带了回去。

        男人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平静，莫名让阿夜想起北地大漠中的夜风：“招抚司办案，不必惊慌。查出可疑之人，自然会放你们出去。”

        人们依然惊恐，可好歹还是镇静了下来。一个玄衣卫见状，刚上前一步准备排查，忽然脚下猛地一震！

        他立刻顿住脚步，神色愕然地与同僚面面相觑，接着转头看向男人：“司——”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疯狂地震颤起来！

        “地动！是地动！”有人高声喊叫起来，声音凄厉：“救命——”

        玄衣卫忙着疏散人群，惊叫哭喊声不歇。阿夜刚要转身，就见男人偏过头，透过面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空洞还是深邃，她只觉得望进一片幽夜，不见半点星光。

        大殿颤动，药姑神像摇摇欲坠。天崩地裂中，男人撑一柄黑伞，徐徐而来。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砖石碎裂如雨，直直砸下。

        一片阴影笼上阿夜头顶。碎石落在黑伞上，瞬时化为齑粉。

        阿夜心中一凛，这是……刚武？

        崩乱中，伞下仿佛成了另一方小天地。男人垂首，看向阿夜的双眼。他的眼神晦涩，她难解其中含义。

        他向她的面具伸出了手。

        锐光乍起，疾至眼前，将二人强行隔开。身前骤然出现一道人墙，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听到唐烛清亮的童声响起，带着无穷杀机：“曲司正，越界了。”

        曲……司正？

        招抚司司正，曲风梧？！

        暗卫们缓缓后退，将阿夜压着与曲风梧拉开距离。唐沉无声俯身，将阿夜抱在怀中。

        风声骤起，阿夜下意识回首去看曲风梧，面具上铃铛轻响。他也在看她，面具后的双眸如渊，令人发寒。

        暗卫们掩着阿夜，几个挪腾便出了药姑庙，在屋顶上腾跃。踏下的每一处，都能感觉到颤动和崩塌。街上更是混乱，人们呼喝奔走，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如同人间炼狱。

        唐沉抱着阿夜落到一处开阔所在时，地动已经平息。

        阿夜被他从怀中放下，还没等站稳，就看到有人急急忙忙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快跑，快跑。大殿里的佛像倒了，怕是砸了人……”

        阿夜抬头，就见匾额上写着苍台寺三字。

        唐沄！

        阿夜小跑进寺中，苍台寺比药姑庙大了太多，不过也因院中开阔，人群反而不如药姑庙密集。

        她逆着人流而上。

        阿夜知道唐沄不会有事，就算把唐烛也给了她，但……

        脑子里有些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人越来越少，等走到大雄宝殿前，只看到空荡荡一片狼藉。

        苍台寺到底是百年古寺，比药姑庙坚固得多。饶是如此，屋顶还是被撕开一条巨大裂缝。

        殿中佛像倾塌，断瓦残垣中，站着一个人。

        阳光从裂缝洒下，落在他的身上，将他镀上一层金光。碎石杂乱，可他周围却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石砖上浅刻的曼荼罗纹样。

        他站在光中，宛若神明。阿夜愣了一会才走上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唐沄，”她傻乎乎地问：“你没瘸啊？”

        唐沄噗地笑了出来。

        他先是低笑，然后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阿夜狐疑地摸了摸他的发顶——这人不是被砸到头了吧？

        她等了半天，唐沄总算笑完。他手臂搭在阿夜肩上，脸埋在自己臂弯，肩膀还一耸一耸。

        阿夜没好气：“笑完了没？你干嘛把唐烛都送来了？”

        “唔。”唐沄直起身：“药姑庙的事，总觉得不太安心，便让她跟着你。好在如此。”

        他眉眼弯弯，染得灿金的睫毛下，眼眸满含笑意。阿夜叹息，低头又去看他的腿：“你只是懒得走路才坐轮车吗？”

        唐沄也叹气，想了想，回答：“回去告诉你。”

        二人走出大殿，远远望见僧众们忙碌来回，正在救人，几个暗卫也在帮忙。一白须老僧正在给香客包扎，抬头望见二人，远远地点了点头。

        县中差役很快赶到。

        苍台寺因幽僻空旷，人伤得并不严重。县令曹先忙得焦头烂额，还不忘遣人来问剑海众人安危。

        阿夜这才知道，她赶来之前，唐沄刚救下大殿里的信众，又遣了暗卫把人护送出去。墨点睛已经在联络江湖人士，前来帮扶赈灾。

        “朝东街那边，因度亡节游人太多，更严重些。”差役脸色也不好看：“不过好在朝廷来了人……”

        唐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显然曲风梧出现在药姑庙的事已经传到他的耳中。他看向阿夜：“你若想，也可去帮帮忙。”

        阿夜看了看远处的伤员，点头走开。

        这安排倒是正中她下怀，她本就是医者，见到这种场景，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墨点睛回来，就看到阿夜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孩子处理伤口。她压根没想起来自己还戴着面具，吓得孩子哭都不敢哭。

        阿夜包扎好他的小手，在孩子父亲的谢声中起身。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葳蕤生光，衣摆却垂在地上，沾染了尘泥。

        父子俩走远，阿夜低头看到裙摆，脸上露出苦恼神情。墨点睛袖着手站在一旁看了会，唤:“竹叶。”

        夜大夫很明显地跳了一跳，转头看他。

        墨点睛面无表情，刚要说话，忽然身畔响起一道洪钟般的声音：“阿弥陀佛。巨子，好久不见。”

        方才的白须老僧走到二人身边，合十一礼。

        墨点睛平静回礼：“了音大师，墨家巨子并非是我，而是家姊。”

        了音垂眉敛目，只一笑，并不接话。他转向阿夜：“施主，久违了。”

        阿夜歪了歪头，疑惑：“大师……”

        想了想，估计对方是把自己错认成了“那个人”，于是很快改口：“久违。”

        了音又一笑，道一声：“待后山花开，再与唐剑主来赏吧。”

        也是巧合，因调查药姑庙一事，招抚司大队人马集结于十七里店。此时，他们也参与了救灾，倒是减轻了当地府衙的负担。

        相比招抚司，剑海的影响力更让阿夜吃惊。墨点睛回来后，大批的江湖人士也出现在十七里店，建筑临时住所、捐粮捐物，以及医治灾民。

        剑海似乎真的将江湖力量凝聚了起来。阿夜甚至看到两个传说中势不两立的门派结伴前来，配合默契地安抚灾民。

        忙到天都擦黑了，几人才回去。许久没这样消耗体力，上马车后没多久阿夜就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外面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只有风灯金黄的光晕照在窗棂一角。

        阿夜睡得浑身酥软，缓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唐沄的肩头。

        她垂眸，看着两个人的膝头靠在一起。他的衣服洁白似雪，她的衣裳满是尘污。

        夜大夫以前行医时，像是个苦行僧，衣服也经常弄脏。

        她倒没有什么自惭形秽的感觉，只是内心感叹，完了，墨点睛又要露出那副斤斤计较的嘴脸了。

        不过想着想着，她的视线又溜到唐沄的腿上。

        今天她偷偷观察过，他行止流畅，腿部并没有什么大碍。

        那他为什么会坐轮车？总不可能是真的懒得走路吧？

        正在瞎琢磨，忽然外面马儿嘶鸣，车子猛地一晃停住。

        墨点睛掀起眼皮，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阿夜想要转头，唐沄却抬手抚上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的广袖挡住了大半的视野，阿夜只能看到白色衣料旁露出一小条窗口。

        墨点睛不阴不阳：“哟，深更半夜，招抚司诸位乌漆嘛黑地站在这里，小心被车撞。”

        又是招抚司？阿夜皱眉，就听外面的人冷哼一声：“墨剑主真会说笑，剑海山高风大，别吹闪了舌头。”

        阿夜被唐沄按着，只好瞄着那细细一道窄缝，只看到窗外一片深色垂纱，在夜色下反着暗淡的光。

        是辇车？

        一只手拨开轻纱，如同拨开一片黑色雾气。手指修长，筋腱分明，在月光下反着玉石般的冷光。

        阿夜听到一道低沉嗓音，正是今日早些时候听到过的。

        “唐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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