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浓稠的夜和他

艾西娅被灌了一瓶庞弗雷夫人为她调制的药剂，那味道就像是用馊的醋腌过，当药剂从她的喉咙滑进去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再犯蠢进医疗翼。

        躺在医疗翼不算柔软的病床上，詹姆和西里斯被庞弗雷夫人赶出了医疗翼。艾西娅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故。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并不是小团体里最讨人厌的，当然前提是把她和詹姆比较，而不是莱姆斯。

        医疗翼的天花板好像挺高的。

        那么是谁推了她一把，又故意抢走她的耳罩呢？艾西娅回忆起那抹有些淡的香水味，不太像女孩子用的款式，魔法界的香水每种风格都有自己的特点。

        格兰芬多的人没什么理由要害她。而斯莱特林和她产生过矛盾的只有斯内普，埃吉尔，或者勉强加上一个艾弗里。

        艾西娅回想起詹姆冲过去抓的那个人影，是穿着斯莱特林校袍的学生，他兜帽内衬的颜色是绿色。

        他显然不是斯内普，当然，也不像埃吉尔那个小白脸的身板。

        和艾弗里头发的颜色都对不上。

        “谁会蠢到自己亲自动手呢？”艾西娅对着天花板喃喃道。

        床尾床尾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艾西娅直起身来，警惕地眯起眼来。

        一旦听觉暂时失去，人的其他感官就会加倍警惕。

        就是在这么千钧一发之际，里维拉·迪戈里的脑袋出现在艾西娅眼前。

        “你好”。

        艾西娅看见她的口型。

        这是什么蠢的要命的出场方式？

        里维拉走到艾西娅床边，手上拿着羽毛笔刷刷刷写着什么，等她把她那本厚厚的，随时都要带着的笔记本转过来时，艾西娅看见那上面写道：

        “我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我已经观察你有一会了，你看起来很无聊，可以接受我的采访吗？”

        艾西娅忍不住笑了起来，赫奇帕奇的人真是奇怪，说话时怎么总爱带着商量的口吻。

        鉴于现在她确实很无聊，艾西娅点点头，看见赫奇帕奇小院花的眼神都亮了亮。

        里维拉的羽毛笔写得很快，等那本大笔记本再一次被翻转过来时，是问关于艾西娅自己的事。

        “你是和别人闹矛盾，然后被报复了吗？”

        艾西娅有点不满她的用词，接过笔记本，把报复两个字改成了暗算。

        “你知道的，伟大招致嫉妒。”艾西娅说。

        “那么你认为谁是这场暗算的策划者呢？”

        艾西娅想了想，没什么头绪，便回答道：“我想这并没有那么重要，也许我的猜测不实。”

        转念一想，如果能用舆论的方法排除一些可以的人，好像也不是不行，艾西娅心想，她最怀疑的还是埃吉尔，毕竟那一巴掌她下手可没留情。

        “斯莱特林的埃吉尔吧，”艾西娅恶意地笑道：“他向我表白被拒，然后心生不满。”

        里维拉雀跃地抓紧了笔，下一个问题很快就出现了，角度刁钻。

        “他可是北欧的纯血家族，据我所知，你的血统并不符合他们的择偶条件。”

        艾西娅脑袋飞速运转，舆论可是把利剑，运用好了说不定就能让埃吉尔交代他的真实意图，要是不是他也就能排出一个嫌疑人。

        毕竟没有一个纯血会希望别人觉得自己欺负泥巴种的理由是爱而不得是不是？尽管他可以否认这件事，但实际上他控制不了所有人的想法。

        他只能解释，要么是他做过这件事，原因不是她说的那样。要么是说他没做过，她的说法是无稽之谈，但这种解释显然不会让群众满意是不是？

        谁会介意在无聊的学习生活中多一点有趣的谈资呢？

        艾西娅心里九转十八弯，出口的话就变得离谱起来：“事实上，是他固执的追求我。我们相遇在一个午后阳光斜照进走廊的美好下午，他朝我远远走来，我们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

        眼看里维拉的眼神有点接近迷狂了，艾西娅及时刹车，装作有些黯然的样子结尾：“这些事原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可是他的行为实在是让我伤心，不仅是为了我们没有结果的曾经，更是为了我的遇人不淑。”

        “说的太好了！”里维拉显然已经激动到忘记了艾西娅现在暂时是个聋子的事情，一蹦仿佛就能蹦到天花板的高度，她把笔记本合起来，目光灼灼地看了艾西娅好一会。

        然后又打开笔记本写了很长一段话：

        “非常感谢你提供宝贵的宝贵信息，这绝对是期可以大卖的校刊！你有什么事想知道的吗，我对一些学校里的轶事比较了解。”

        想知道什么事么？

        唯一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有什么呢？

        “卢西安·卡尔，他是谁？”

        里维拉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露出了然的表情，十分亲切地拉住她的手吃吃地笑了一会，把艾西娅弄得一头雾水。

        原来卢西安真的是一个霍格沃茨的学生？

        等艾西娅回过神过来，里维拉已经把那本笔记本戳到她怀里，一脸挪揄。

        “他是霍格沃茨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呢，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我猜，你是想要我给他递情书吧？女孩们都知道找我来递情书，但是你亲手给他也不会拒绝的。他的性格太让人着迷了是不是？”

        艾西娅咽了咽口水，“他不是五年级的时候退学了吗？”

        里维拉奇怪的撇她一眼，又写道：“可是他今年回来上学了啊，现在就是五年级的拉文克劳，我记得他今年要准备owl的考试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艾西娅笑了一声，想起和卢西安的对话，风把他的笑意裹挟着送进她的耳朵：

        “想抱抱你可怜的房东吗？”

        “看在要一年都见不到你的份上，好吧。”

        “那可不一定——”他看着她笑着说。

        那家伙原来在那时就已经计划好了？

        艾西娅回答里维拉：“我为什么要那么早知道呢？他可真幼稚是不是？”

        棕发女孩显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里维拉见过所有被卢西安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都会没有理由的笑。

        于是她很善解人意地写说：“他有时候确实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胡闹。”

        艾西娅点点头，再应付了几句，里维拉才离开了医疗翼，周围的空气再次陷入沉寂，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像里维拉那样为了和她一个聋子说话而特地跑来医疗翼。

        詹姆和西里斯也许现在正忙着去逮住那个斯莱特林的坏小子；莉莉只可能在没有课的时候来看她，因为她一向很守规矩——即便莉莉肯定已经担心得要命了；奈利佳可别又躲到什么地方去郁郁寡欢才好；

        还有谁呢？

        莱姆斯估计今晚就可以回来，詹姆没有半点用处的废话终于有人接了，说回这件事，莱姆斯到底为什么总是行踪不定呢？彼得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会知道么？噢——对了，还有彼得，他一定被吓坏了，就算现在躺在医疗翼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他。

        艾西娅想七想八，从耶稣和梅林到底谁说的话更有道理，想到如果把洋葱切成小粒混进詹姆的煎香肠里他会不会发现，发现之后的殊死一搏他到底能撑的住艾西娅几下。

        然后避无可避的，艾西娅想到了和西里斯现在尴尬的相处局面。

        一想到他，她就有点抓狂，她想要靠近他，但是靠近他总是会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一边渴望着一边拼命抵触，他就不能变得蠢一些吗？像这个时期所有的男孩一样，不以为然地和她道歉。

        说不定这样她就会对他失望，然后告诉自己：“哦艾西娅，别为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生气，你看他不是和那些普通的傻男孩们一样？有什么值得你为之疯狂的地方呢？没有！”

        可是他没有！他甚至开始默认参加了这场冷战，即便发起战争的人是她。

        艾西娅叹了一口气，报应吗？她居然会为情所困，她揉着自己的耳朵，似乎听见了摩挲耳廓的声响，她的心浮了起来，听力恢复了！

        窗外的太阳喝醉了酒似的，欲坠不坠地瘫在黑湖面上奄奄一息，绛紫色的云彩托着厚重的鲜红裙摆，用热烈的怀抱挽留着夕阳。

        最远的天际，亮白色的星星按耐不住地拽着一片稀薄的夜色率先跑出来，黑色白色揉碎了搅和在一起，中间隐约透着支离破碎橙黄，就像画家特意留下的小心机，为了更多人能记住他的画。

        开学第一天，她人生中屈指可数的一个重要日子，（有什么重要的她也说不出来）居然要在医疗翼落幕，真没意思。

        至少有合理的理由翘掉了一节变形，一节黑魔法防御，还有今天晚上的天文课。艾西娅掰着指头数，可是她翘课又不是为了在医疗翼呆着，这还不如直接去上课呢，和詹姆吵架都要有意思的多。

        庞弗雷夫人非要她留在这里观察她一个晚上，也许是害怕有什么不良反应？

        但艾西娅对自己的体质还是有点自信的。毕竟正常人听见幼年曼德拉草的叫声可是会晕过去的！

        这么想着，艾西娅翻身下床，看庞弗雷夫人不在就想着偷溜出去。

        结果才到门口，就听见庞弗雷夫人的声音。

        “布莱克先生，现在怀特小姐的听觉还没恢复，你不能进去探访，会给我的病人造成困扰。”庞弗雷夫人严肃地说。

        隔着老远，艾西娅好像就能感觉到西里斯的焦灼和不耐烦，他总是能让她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他的一切情绪，就算他们现在根本看不到对方。

        “我要去看她，我们是朋友。”

        艾西娅听见他说，他似乎连为什么要来看她都不愿意和庞弗雷夫人交代，好像讲出这几个无光紧要的字就足够要了他的命似的。

        “抱歉，布莱克先生。现在不可以，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呢？”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明天她的听觉就能恢复了…”像个疑问句，可是却不像在问庞弗雷夫人要一个答案，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艾西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难道他喜欢聋子？

        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艾西娅察觉到庞弗雷夫人要进来，于是又重新爬回了床上。

        奇怪，忽然就不想出去玩了。

        躺回床上，艾西娅看着天花板发呆，外面逐渐沉沉的夜色拽着她的意识一起坠入夜晚，昏昏暗暗地一起享受着黑暗与寂静。

        意识朦胧时，一个带着软软的菱角的东西砸到她的额角上，艾西娅迷茫地坐起来，夜里的医疗翼开着昏暗的小灯，一切都因灰暗而产生了奇异的距离感。

        一只纸鹤。

        艾西娅拿起那个纸鹤瞧了瞧，她的病床四周有布帘隔绝开，帘子后面的人影影绰绰，艾西娅的心没有来的一宣，好像有人把她的心吊在了万米高空。

        她一点想法都没有，不知是梅林还是上帝指引着她缓缓拆开那张揉皱的纸鹤，没人告诉她要这样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就像她拆的不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纸鹤，而是正在打开潘多拉魔盒。

        羊皮纸的纸质很硬，每舒展开的一点纸张都要发出一些像风扫落叶一样的声响，那声音在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昏暗的光线是看不清在夜里涌动的一切的，不论是信或是其他。艾西娅把向着窗户那一边的布帘拉开，呲啦一声，月色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占领了带着她余温的床铺每一个角落。

        等到她彻底看清那张羊皮纸原本的面貌时，她察觉到帘子后面站着的人似乎更加僵硬了。

        ——是一张被从变形课课本上撕下来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对不起”，字里行间被挤得水泄不通，大的对不起缝隙里挤着小的对不起，把这一页原本的内容全部都给盖了去，艾西娅甚至只能知道这是从变形课本上撕下来的纸。

        “西里斯？”

        艾西娅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来，她就像在第三人称的视角下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因为兴奋而泛起粉色的脸颊和发颤的指尖，银色的头发闪着雾似的月华，左边是明亮的月，右边是浓稠的夜和他。

        “嗯。”他闷闷地应，声音像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让人奇怪为什么不会有回响。

        他掀开布帘走进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艾西娅只觉得他这样无措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她似乎又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布莱克，继那天她发现他不那么让她开心的第二面，艾西娅又挖掘出一个全新的他，窘迫倔强，强装镇定，不敢直视自己的他，第三个西里斯·布莱克。

        不是高高在上的口出恶言，一个人怼十个詹姆的那个布莱克，不是不听劝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布莱克。

        是因为她而努力收敛锋芒的西里斯。

        西里斯只感觉自己身处云端，他的手不像手，头不像头，眼睛到底他妈的该往哪放也不知道，甚至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看见艾西娅坐在月光里，纯白的床铺和层层叠叠的被褥像是围簇着她开放的白色蔷薇。他好像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她。

        他灰色的眼睛里是不是多了一抹蓝色？

        月光指引着他在她床边坐下，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艾西娅会在十二点准时恢复她的听觉么？就像她给他和詹姆讲过的那个故事，午夜十二点魔法就会失效，女孩遗落下一只水晶鞋给她的王子。

        像匆忙交付的定情信物一样。

        西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他知道肯定要说“对不起”，他不想轻易说出来，他还没想到别的话可以接上去，他不能只和她讲一句话。

        也许在她听得不真切时，是表达朦胧爱意的最好时机。

        良久，艾西娅听见他说：“对不起。”

        他很努力地把口型做得完美，害怕她看不懂。艾西娅有点好笑——他还以为自己听不见呢。

        “原谅你了，虽然你真的让人很讨厌，浑身都是大少爷脾气。”可是谁让她喜欢的就是这个人身上诸多的不完满呢？

        他有一种冲动，是他十多年来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他居然像发疯了一样想去抱一个女孩。

        “我想抱抱你。”

        更疯的是，他还在那个女孩面前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艾西娅没有回答。

        是她没看懂吗？还是说不想答应这种无厘头的请求？难道是他太冒进了么？

        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打了死结，也许是蝴蝶结，因为艾西娅更喜欢蝴蝶结。

        脑袋像一团浆糊，西里斯·布莱克像个失去记忆的傻蛋——比傻蛋还要更傻一点。

        “好啊。”艾西娅笑着说。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平淡的一句话在他脑海里掀起了一场风暴，他站在被狂风摇曳的木筏上被动荡的海浪搅得五腑六脏都错了位。

        几乎是反射一般，他从床边跃起，拥住暴雨中属于他的黎明，试图将每一丝阻隔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一并挤出。

        艾西娅感觉自己要被他揉进骨血里，明明之前拒绝她拒绝得明明白白，现在又算是怎么回事？

        西里斯的头靠在她的颈窝处，艾西娅快要被他从床上拽下来。

        纤细雪白的脖颈柔弱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刺激着他的神经。

        “西娅，要不再说一次喜欢我吧。”

        他在她耳边说，以为她看不见他的口型便不知道他说的话了，以为她是未过十二点的公主，魔法还没有失效，以为他说的话像是他单方面的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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