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病房里另一个人今早出了院，床位都空着，夜深人静，就剩喻知自己一人。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普外科住院部在三楼，三楼有一个平台，可以从室外通道到五楼。五楼外伸出的平台上有三条横梁，从梁上滴落的水在五楼平台处汇集成了浅浅的一滩，反了医院走廊映过去的灯光。

        她这才发现，下雨了。

        从这边望过去，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有几辆正在作业的工程车。中间不平整的一截土路因着下雨的缘故变得泥泞，天黑了更是少有人走。而再远是一片居民楼，居民楼是半封闭的，不是高档小区，有些旧了。夜深了，灯光透出窗子，能看到一块块并不整齐排布的黄色方形。直线距离不远，但是没有办法直接走过来，需要绕行很长一段路。

        她站了好半天，直到肚子咕咕叫了。得回去睡觉保存体力，医院食堂的米糊面汤她是一口也咽不下了。

        还没等推开病房门，她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她的方向。

        医院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打下来，她能看到左边墙上映出的影子慢慢清晰，直到在她身后站定。那人高出她很多，她不过就在他胸膛的位置，门把手没再继续转动，她也没敢回过头。

        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很久之前看过的恐怖电影，在这样的夜晚，很是应景，她有些后悔看了太多这种片子。

        “愣着干什么呢？”

        “啊？”

        “啧……又在那寻思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没等她回头反驳，身后那人也没再理会，长臂一伸，大掌一推，绕过她径直走进病房。

        “你不是说不过来了？”

        她跟了进去，看着他把打包袋放到一旁，升了小桌板，又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到桌子上。

        “我怕你饿死……”一贯欠揍的语气。

        “……”

        喻知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不就是割个阑尾，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你亲妈的电话都快给我打炸了，整的我对象都寻思我劈腿了。”

        “你又祸害姑娘了？”

        “滚——蛋——”

        “要滚你滚，我不会。”

        “……”

        还有力气和他斗嘴，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儿。

        “哎，给你亲妈回个话，告诉她我给你送饭了。”

        “我不打！”

        “你快点儿！”

        “要打你打，那不也是你亲妈？”

        “那可真不好说……”

        他眯着眼，翘着腿坐在一旁空床位上，举着手机递给她。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真不知道遗传了谁。

        “我把这话跟妈说，看她怎么收拾你。”

        “随便，反正我跟她的母子关系急需一张dna证明。”

        “……”

        视频通话被接通，喻知乖乖坐回床上。

        “知知啊，怎么样，还疼吗？”

        喻知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不疼了，妈，我没事儿，再待两天就能出院了。”

        “嗯，那就好……”

        她听出母亲语气里似是在自我安慰，一时语塞。

        “对了，你哥给你送饭了吗？”

        “嗯，送了啊，我正要吃呢！”

        “我看看……”

        “哎呀，真送了，你看我哥还在这儿没走呢！”

        说着，她把镜头翻转，先晃了一下对面的病床。

        喻安已经躺下了，两条长腿搭在床沿儿上，正单手摆弄手机，另一只手枕在了脑后。丝毫不在意这边的动静，一点儿不配合，连脑袋都没抬起来过。

        在姚慧文还没发火前，喻知就把镜头对准了面前的桌子。

        “妈，你看！”

        她把桌子上一个个饭盒的盖子掀开，有白粥，有米糊，有鸡蛋羹，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嗯，这还差不多，我都怕那小子不着调，给你胡乱打包吃的……”姚慧文是真的有点担心。

        一边床上躺着的人好像听到了这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通着电话的母女。

        喻知把镜头转向自己，找了个可以立住的地方把手机放好，接着吃起饭来。

        大概是饿了太久，这饭吃得很香。

        喻安没心情看这母慈子孝的场面，也听不下去俩人聊天的热络氛围，他站起身来，从连帽卫衣兜里掏了一盒烟，从中抽出一根放在烟盒上磕了磕，而后放进嘴里。

        他没有立马点火，而是走到喻知病床床尾，没出声，向着病房门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出去抽根烟。

        喻知觉得，喻安的烟瘾很大，一天大概一包半，打游戏的时候喜欢抽烟，没烟抽的时候喜欢吃糖。

        她看着喻安走了出去，视频那头的姚慧文没察觉这边的变化，仍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喻知喝粥。

        从喻知读初中开始，她们夫妻两个就都去了外地工作，那时喻知不过才十岁出头。这么多年，女儿虽然也在乖乖长大，甚至连青春期的叛逆都不曾有过，可在姚慧文眼里，这十年被偷走的光阴让她很难适应，哪怕她现在已经快大学毕业了，姚慧文仍觉得她还是个孩子。

        她喝了没几口，就放下了勺子。瞥了一眼门的方向，发现没什么动静，才把手机拿近，往后缩了缩，背靠着床头，和姚慧文小声说起话来。

        “妈……我是成年人了，也不是小孩子，不用人照顾，我自己可以的。”

        “是不是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不是哥，哥什么都没说！”她急急解释。

        “那知知怎么突然这样想呢？”

        “妈，哥研二了，听人说他们专业很忙的，要做设计，又要发论文，马上研三了他还要找工作，我都这么大了，也该独立了，哥也有他自己的事情……”

        她顿了顿，想起喻安说话的一贯语气，肯定也不爱和人解释什么，甚至和父母也一样，嘴硬得很，她就又多说了几句。

        “这几天他一直在医院陪我的，是我让他回去别耽误学校的事，他才回去，今天一早才走，这么晚了他还折腾过来，这会儿也不通车了，这儿离他们学校很远的……”

        虽然平日里经常拌嘴，可她自己了解喻安是个嘴硬心软的，这么多年父母不在身边，她能好好地按时长大，喻安扮演的角色早已超出了哥哥这个身份，可他自己明明也是第一次长大。

        她记得自己初中第一次被高年级的男同学堵在学校走廊表白以后，回家哭着和喻安说自己害怕，喻安第二天放学回来嘴角破了，还痞里痞气地跟她说女朋友亲的太狠，可从那天之后再没人去骚扰她。

        她记得人生中第一次来大姨妈疼的稀里糊涂鼻涕一把泪一把，喻安嘴上不耐烦地骂她麻烦，却套了衣服下楼买了一堆卫生巾，又转身去厨房煮了生姜红糖水灌她喝下。

        她记得刚念高中，数学成绩一塌糊涂怎么都学不懂的时候，喻安已经读了大学，却还是捡起高中课本，给她整理了笔记又帮她把难点一个个攻下。

        对于她的方方面面，喻安从来没有马虎过，像母亲又像父亲，只是有时不太能用对方法。

        “妈，这么多年，哥照顾我这个妹妹，其实挺麻烦的……”

        她的声音更低了，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姚慧文听到这里，也皱了眉。一直以来，她自知缺失了女儿成长之中的大部分，心里很是愧疚，总想着哥哥理应照顾妹妹，可是她似乎忘了喻安那时候也不过十几岁，她却自私地把为人父母的责任转嫁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喻安背靠着墙，不知站了多久，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大半。直到视频通话挂断，他才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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