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减字谱幻象

沉缘随手拎起琴谱里的其中一页，仔细看到一半，突然感觉有点儿不对劲，随後似是想到了些什麽，神色蓦然一顿，然後猛地拧过头，一手拉住凉川的衣袖，顺势扯了几下，欲把他的思绪拉回当下。

        本来正凝神专注在谱上文字的凉川，每看一个字，下意识的就把它们转变成琴音，然後在心里哼出一小段的音乐，沉缘的举止无疑是打断了他，凉川垂眸望望袖子，再循着这只手的方向，看向手的主人，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彷佛在问她，什麽事？

        「先别看，忘了我上次看出幻象了吗？」沉缘看似一脸紧张的问道。

        「嗯，那你要当心点儿。」他先是点头，表示仍然记得，然後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嘴里淡淡的提醒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明显是被眼前的琴谱吸引所致。

        沉缘一听，简直想要把白眼翻到後脑去，什麽鬼当心点儿？她分明就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有正经话要谈啊！

        「我是有话要说啦！」话里字字重音，并伸出双手捧住凉川的脸颊，扳过来逼迫他正面面对自己。

        感觉到沉缘的认真，凉川不再敷衍，直视道：「你说。」

        「你刚才是不是也没有看出幻象来？」她刚问完，便看见凉川的双眼里没有半分浑噩，心里顿时已有了答案。

        果然如她所料，凉川缓缓的摇头。

        「我也没有。」沉缘一边用指骨叩着大腿，一边满脸疑惑的说道：「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明明曾经在琴谱上看见过幻象，我猜测那是执念化形，照理说，我应该今次也会看到的，可是刚刚什麽都没有，怎麽会这样呢？」

        「不是执念化形。」语落，凉川看出她眼中的不解，於是接着解释：「若你的猜测属实，你我同是安魂音师，没道理只有你看得到，再者，我们不可以碰执念，直到此时此刻，我们依然安然无恙，足以证明不是执念化形。」他耐心的解释着，话里清晰且有条有理，听得沉缘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最後啊的一声，拉长尾音，恍然大悟。

        「你说得有理，我无法反驳。」她顿了顿，接着道：「我有一个提议，既然不知道那些幻象因何而生，也不知道何时出现，目前只知道与减字谱脱不了关系，不如我们一同完整的从头看到尾，或许能探个究竟，你说这样好吗？」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话到中间更是下意识伸出指头，指向地上的纸张。

        凉川凝着地上思索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好，他也想要见识一下沉缘口中的幻象，何况根据之前沉缘的说法，幻象似乎没有攻击力，不过就展现几息的时间。

        「我猜测是许寻生的情感影子，毕竟投放了许多感情在里面。」凉川突然这麽一说，沉缘显然是愣住了。

        「。。情感可以化形的吗？」过了几息，她一脸呆呆的问。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他边摇头边道。

        「先不探究，我们现在就试试看这个法子能不能看见幻象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调整着身体的方向，让自己站在减字谱的第一页跟前，凉川点头，身躯亦跟着调整起来，然後对视一眼，互相颔首，示意一同开始。

        再次看见头两页的文字，沉缘的心头横生的滋味一如初看那般，文字之间仍然散发着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迅速阅过那两页，再往後的那些，她没有看过，因此更是专注的投放心神，心里亦随之响起了琴音。

        愈是往後看，沉缘便愈是心惊，她感觉自己的心神快要完全失守，即将被这份琴谱拉进一个故事里，一个由许寻生亲手写下的故事，或是应该说，那是许寻生的生前记忆，用他五百多年累积的爱意编织而成，集浓烈於一身的情感倾注的回忆故事。

        当她即将看完这份琴谱之时，沉缘的双眼已是无神，眼睛一眨不眨的，定格於半空的某处，整个身体如同木雕般，动也不会动。

        那抹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影再度出现在沉缘的视线里，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那抹身影的双手依旧是在空无一物的状态下，此起彼落的起舞，沉缘亦是如上次一样，依然看不出来对方用的是什麽样的乐器。

        只是这次，她的周围彷佛有一道从远处飘进耳中的声音，那是一段缓慢的乐声，乐器的音色非常温柔，而且乾净不杂乱，似乎是想要用着这样的弹法来诉说自己心里那片纯粹且简单的心意，那种简单是指别无他者，唯有一人的简单。

        低沉厚实的乐声不时掺合连续三声轻快短暂的明亮音调，彷佛像是模仿铃铛在摆动时会发出的声音，若是放进这份琴谱来看，听上去便是像一个提醒。

        乐声渐渐的加快，深知音律的沉缘听得出来，这应该是这首曲子里的主要部份，这儿的明亮部份明显增多了，两者分辨度高的音色互相交错的谱出一段饱含激烈高昂情感的乐声，听似凌乱无章，却没有半分刺耳感，沉缘感觉那是曲子的主人内心正在打架。

        主要的部份过去，接下来的部份有几次重复了那连续三声的明亮音调，就像是写下这首曲子的人想要透过这样的方式，反覆的强调着这番提醒。

        过了一会儿，声音开始弱下来，沉缘意识到这是来到了尾声，这部份的乐声更是比前面的低了一两个音，最後再次的以那三声作为收尾，只是不再明亮轻快，而是全曲里没出现过的低音，宛如大石投进大海的那般深沉，展现了一种坚定不移的意味。

        这几声悠长缓慢的低音，重重的敲进沉缘的内心，心灵不自觉的连颤三下，然後生出一股迅速往下沉坠的感觉，一瞬间便惊醒过来，她连忙抚住胸口，魂体里的那颗心灵不断的加速跳动。

        这是什麽感觉？为什麽会这样？

        沉缘满脸慌张，不知所措的侧过脸，急切的想要向凉川寻求答案，却发现凉川一动不动，丝亳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妥，沉缘瞪大眼睛，心里道了一句不好，因为这次的凉川似乎与她一样，陷入了产生幻象的状态。

        此时在凉川的眼里，没有出现分不清男女的身影，亦没有听见不知明乐器的乐声，他所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有一个使他极为眼熟的女子盘坐在半空中，阖着眼睛在他面前静静的打坐。

        凉川的瞳孔微微扩张，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彷佛很是诧异自己会遇见她，下意识的张开口欲唤她的名字，却发现无法换得出来。他尝试了好几次，每每当她的名字即将溢出嘴边时，他的脑海便会瞬间空白一片。

        然而不久，那位女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半明半暗的闪烁着，有一种随时消失的感觉，凉川的脑袋也随之变得莫名的模糊，有一种渐渐理不清眼前的状况，彷佛面前的女子是真实的，亦像是他身处在梦境里。

        这个女子是谁？

        她怎麽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

        他们认识的吗？看起来很眼熟。

        正当凉川苦恼的思来想去时，那位女子睁开了眼睛，视线一下子锁定站在正前方不远的凉川，嘴边绽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安安静静的凝视着凉川许久。凉川眼带惊愕，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看得见自己，而且用她的表情去猜测，他们似乎交情不浅。

        想及此，他不禁皱起眉头，不停的在心里反问自己，她到底是谁？

        他按住太阳穴，努力的在脑海里寻找着可与她的身影为之匹配的人，可是他无论怎样的回想，记忆就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让他始终想不起眼前的女子是谁。

        转眼间，那个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一半，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神色闪过一丝无何奈何，凝着凉川的眼里带上几丝不舍，然後叹了一口气，这单单一声的轻叹，彷佛诉说了一种好不容易遇见，却没过多久便要离开的无奈。

        「阿凉。」她轻轻的开口唤着凉川，对方听见这个称呼，脸上的惊讶更是明显，他俩的交情已经深到这般地步了吗？

        「时间无多了，请你再耐心些，我们很快会再见的。。」空灵的话语轻轻的回荡着凉川的耳边，而眼前的女子在说完这句话的时侯，便消散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般。

        请你再耐心些。。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这两句话彷如被赋予法力似的黏附着凉川的脑海，盘旋不散，随之而来的是封尘已久的记忆，一刹那如河堤崩塌般涌上脑海，他的眼眶渐渐起红，他捂住眼睛，先是一笑，然後无奈，接着释怀，最後松开手，一脸茫然。

        「喂。。喂。。」这道声音从远至近的传进凉川的耳朵，他眼睛逐渐回复清明，看见眼前有一只左右挥动的手，还有一脸焦急的沉缘。

        「喂。。你还好吗？」沉缘唤了一阵子，见他不出声，想要伸手摇晃却怕强行把他拉回来会造成心神受损，可是一直唤下去也不是办法，此刻的沉缘简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没事。」凉川说完，沉缘惊喜的瞪大眼睛，登时松了一口气。

        「感谢神明，你终於回神了。」说着，她忍不住双手交叠成拳，放在胸前感激神明。

        凉川一脸疑惑，彷佛用表情问她发生什麽事了？

        「你刚才不是看见幻象了？」看见凉川这副模样，刚才松下来的那口气顿时重新回来，心里不禁往更坏处的方向联想，难道这份减字谱还有别的危险？

        「我。。」他欲一边回答一边回答，可是脑海里空白一片，导致他一时间说不出後面的话，於是摇摇头，心里却觉得有点儿不妥，只是说不出哪里不妥。

        「不对啊！我刚刚看见你要哭不哭的，肯定是有看见过什麽啊！」沉缘顿时脸容失色的高声回道，他肯定是有看见幻象，怎麽可能会忘记？何况她对刚才的幻象也是有记忆的。

        「哭？有吗？」说着，凉川一脸半信半疑，抬手抚上眼角，然而当他摸到那一丝微湿的触感後，指尖不禁一颤。

        「我到底看见过什麽。。怎麽会不知道？。。」他愣愣的盯着指尖，嘴里轻声的喃喃自语，他的脑里完全没有半点儿记忆，甚至连半点儿线索都没有遗留在脑海，彷佛只有这颗晶莹的眼泪证明过他看见过幻象。

        「我不记得了。」他茫然的摇头道。

        「那。。你有觉得哪里不妥吗？」沉缘小心翼翼的问着，眸子溢满忧虑。

        「没有。」他的神色顿了一下，然後摇头，没打算实话实说，若真要说有什麽不妥，应该是他的心境上升了不少？他只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彷佛糊里糊涂的就破了什麽大关口似的。

        「那就好，你真是吓死我了。」她捂住胸口，这次真真正正的松了口气，转而想到眼前的减字谱，眉宇轻锁，「那我明日还弹不弹？你都这样了。」她不禁有些担忧，现在不过是用看的，便已经成了这样，她可是明天要亲手弹的，谁知道会发生什麽？

        「弹。」凉川语气坚定的说道。

        「只要稳住心神就没问题。」凉川想到自个儿的心境，不禁有一种预感，说不定这首曲子能让沉缘有重大的好处。

        「好。」眼见凉川对自己如此的有信心，沉缘也抛开内心的忧虑，重重的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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