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相中的房子是七楼714室，虽然七楼不算矮，但由于旁边都是高楼大夏挡住了亮光，所以走廊上黑漆漆的。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倒数第一间房就是714室。一套标准的八十年代家用住房，只有一进一出两间屋子，四十多平米。门是新安的暗红色防盗门。墙壁和外面一样，上面刷着白色石灰，底部刷着淡绿色石灰。格局很不合理，厨房旁边就是卫生间。卫生间里没有马桶，只有一个烟屎黄颜色的坑，一个洗漱台，还有一面破旧的椭圆镜子。

        房东大姐姓沐，是某厂的退休职工，胖乎乎的，很和蔼。

        我第一次去看房沐大姐就老老实实地说道：“这房子以前死过人，有个老太太七年前住这，两个星期没出门，后来我妈叫人打开屋子，人都缩在衣柜里臭得淌水了，不然这个位置的房子不能这么便宜。”

        那时我正望着那间用焦黄报纸糊得眼花缭乱的卧室发呆，听到这话觉得房东为人不错。像这样的事，一般房东是不会告诉房客的。胆子小点的人听了这故事早被吓跑了，恐怕这就是这套房子价格低廉的原因。

        “这房间闹鬼吗？”我笑着问。

        沐大姐忙摆手：“不闹不闹，出那事以后我们请先生打点过了，我家装修的时候我们全家还在这住过一段时间，这屋子很干净。其实上下五千年，哪寸土地下没个死人呢？也没见天天有人撞鬼。过几天我就要出国，房子总要有人养着才不行。我就是想找人帮忙照顾房子，丫蛋你要真是胆子小，我就不租给你了。”

        沐大姐说了很多话，只有一句话最对我的胃口，“不然这个位置的房子不能这么便宜。”。同样的价格别说在这个位置，就是在城中村也只能租一间小插间，还是那种不包水电暖的插间。

        有这套房子可以选择，我为什么要选择那种阴暗潮湿的小插间，住在那种危险的地方？每天同那么多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每天定点抢一个水龙头，每天为了偷偷用热得快煮一碗泡面吃而同房东斗智斗勇，回去稍稍晚一些就有被外来务工人员抢劫的危险……

        我可以忍受贫穷，可以享受十块钱一瓶的牛肉酱，可我讨厌没有隐私的生活，我喜欢安静独立的空间。

        再说了，我可是前易道堂员工。

        一直坚信人生的每一步棋都是上帝精心安排的美妙话剧，我在易道堂的工作经历，就是冥冥中促使我租下这套房子的坚强后盾。

        在易道堂工作，如果连死过人的房子都不敢进，那还是趁早辞职的好，这是胖子对我进行职业培训时说过的话。老太太已经死了七年，之后这房子还有人住过，有什么好怕的。

        签下租房合同第二天大早，我就拎着行李箱搬到了出租房。

        正是上班的时候，我拎着重重的箱子一步一步往上挪，躲闪着那些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人。终于爬到七楼，气喘吁吁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转过拐角，忽然看到714室旁边，713室门口，一个小女孩靠在墙上。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条鲜红的裙子，白袜子和黑皮鞋。蓬松的自然卷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摆弄着一部碧绿的玩具音乐电话，一按键就能发出多瑞咪那种。

        这个时段，像这么大的孩子通常都应该在学校，怎么会站在这？撞过几次鬼的我狐疑起来。

        仗着楼上楼下人声鼎沸，我走到小女孩身边仔细打量着她。

        有影子，有呼吸，嗯，应该不是鬼。

        正看得认真，小女孩突然怯生生地瞄了我一眼，转身推开713室的门跑了进去。

        我如梦初醒，正常人哪会这样盯着打量别人？人家小姑娘不害怕才怪，忙道：“对不起啊小妹妹……”

        “砰”的一声，小女孩关上了门。

        我尴尬了站了片刻，忙放好行李然后去上班。

        晚上回来，我开始操起扫帚打扫房间。打开窗户放走那种天长日久发酵出来的特有霉味，用扫帚赶走桌椅板凳上厚厚的灰尘，抬起变形的席梦思床垫拍掉前任住户留下的可疑毛发。在泛黄的床头上包上一层毛巾被。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个遍，又将红黑相间的花岗岩地面拖得亮堂堂的。

        该打扫干净的都打扫干净了，只除了卧室墙上糊的那层报纸和外屋那个衣柜没处理。

        墙上的报纸是九十年代的，上面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宝，准备花时间为那些东西做个记录，到论坛上炫耀炫耀。

        至于外面那个衣柜，尽管房东说以前装过死人的衣柜已经扔了，现在的衣柜是后来新买的。可打开衣柜，一股呛人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除了灰还有一张蜘蛛网。不管衣柜里有没有死过人，我都不会把衣服挂在里面。

        铺好被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刚想闭眼睡觉，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对男女嘶哑的争吵声，像野兽的利爪一样扯碎了夜晚的安静。

        因为两人的声音都很尖锐，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吵些什么。对面楼上一户人家的灯亮了，有人探出头朝这边看了一下，然后将窗户重重关上。

        一个人在外，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我堵着耳朵继续睡。

        “呜呜呜……”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就在我的门口。

        想起白天那个小姑娘，我睡不着了。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果然，小姑娘抱着她的电话看着713室紧闭的黄色木门，哭得十分伤心。

        这对父母也太不负责了，自己吵架把孩子赶出来做什么？这么晚了，现在的治安又不好，出了事怎么办？

        拉开门，我对小姑娘说道：“嘿孩子，我叫白霖，是你的新邻居，要不要到我屋里坐坐？”

        小姑娘扭头看着我，依然伤伤心心地哭着，泪珠子簌簌往下落。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这是老师和父母经常告诉孩子的常识，小姑娘对我有戒心是正确的。但半夜两点了，我不能把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亮着昏黄灯光的走廊上。

        蹲下身，问小姑娘：“可以玩玩你的电话吗？我玩这个很在行的哦。”

        她抽着鼻子，没有说话，也没拒绝。

        于是我伸出右手，在电话按键上慢慢按起了《欢乐颂》。

        小姑娘愣住了，好像很惊讶自己的电话竟能按出这种曲子。

        我笑道：“我教你啊，很简单的。”

        708室里，小姑娘的父母依旧吵得天昏地暗，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叫小姑娘回家的。小姑娘又不肯进我的房间，我决定陪小姑娘在走廊上呆一会儿。

        拖过一个坐垫席地而坐，重头慢慢地在小姑娘的电话上按起了《欢乐颂》。每按一句，便停下来让她模仿，再教她唱一句歌词：“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小姑娘没跟着我唱，但看得出她对这首曲子很感兴趣，因为她很认真地模仿着我的按键顺序，不一会儿，就能断断续续地按出前两句调子。

        “真聪明……”

        抬起手，刚想鼓励性地摸摸小女孩的头。713的门兀地开了，一道黄色灯光射了过来，门缝中一个双眼红肿的中年女人正一脸不善地盯着我。

        意识到人家可能把我当成了拐卖儿童的怪阿姨，我忙站起身解释：“你好，我住在714室，看你家孩子一个人站在门外陪她玩会儿。恕我直言，晚上把孩子赶出家门是很危险的……”

        话未说完，女人冷冷地看向小女孩，厉声道：“丽丽，回家！”

        小女孩望了我一眼，低着头进了家门，然后女人盯着我，使劲将门甩上了。紧接着门后传来了小女孩的惊恐的哭声，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个中年女人的哭喊：“丽丽，我们娘俩命好苦，你爸爸不要我们了，我们还不如一起死了……”

        “你有完没完！”一道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

        “我告诉你，我和丽丽是绝对不会放你自由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有些人就喜欢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只是丽丽太可怜。

        关上房门，正要睡觉，突然墙那头传来一声闷墩的撞击，像是谁被人按着头往墙上撞。随后丽丽的母亲大声哀嚎起来：“你打死我我也不离婚！”

        刺耳的哭声听得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惊胆战。掏出电话想报警，又怕惹麻烦。想了半天还是将电话放好，上床捂着被子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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