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胡安生

胡安生今年已经年近70，但是因为成为了觉醒者的原因，现在的精气神很好，没有一丝苍老的感觉。

        原本已经花白的发丝，也因为肉体重新获得了活力而由银白变得有点灰暗，而不少发丝的根部，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如墨的颜色。

        胡安生是个很整齐的人，不论是衣着还是言行以及对所有事情的态度，都无比地整齐。或者，应该说，一丝不苟兢兢克克。

        银白交杂的头发，整齐划一地从额头前面收拢于脑袋后方，他的颧骨很高，所以整个人便显得很为精神。那些原本零星地分布在他脸上的年月斑点，也因为觉醒而变得微不可查，而且原本干涸的皮肤，现在也变得较为红润且有韧性。

        他是一个恬静的人，但却并不讨厌热闹的环境。或者，相比起安静的环境，他更喜欢在热闹的环境中享受属于自己的清静。他的清静，就是在热闹的氛围中让自己保持沉默，而沉默，是为了让自己更平静地感受四周所有一切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他是一个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放在心里思考分析的人，而这，其实是他的习惯。这习惯已经保持了几十年，从那一天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开始，一直到了退休之后，都没有改变。

        酒，是个好东西。它能使人在开心的时候更为激动，在伤心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那些扰人忧愁。

        第一次喝酒是在什么时候？时间太久，他已经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隐约记得，那时候他的年纪很小，而且并不富裕的家里，酒只是过节以及喜庆的时候，父亲才会无比慎重地从床底深处挖出那瓶已经喝了多年的珍藏。

        而这所谓的珍藏，其实不过只是最普通最平常的那种粗粮酿的酒，但是对于当时他的家庭来说，对于他的父亲来说。是最为宝贝的事物之一，只有大日子里，父亲才会挖出来，然后倒出还不足三钱的分量，就着一小撮花生米，然后美美地喝上小半天。

        但哪怕只是这样，这对于父亲来说，也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胡安生清晰地记得，每当这个时候，父亲那整天紧锁的眉头，会完全舒展，然后脸上的烦忧也会尽数散去，转而换上的，是一种满足的喜悦。

        所以，他对酒充满了期望，但是父亲从来不会奖赏他哪怕一口的酒。而第一次喝酒，便是因为好奇和渴望终于战胜了对父亲的畏惧，那天下午，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床下把酒挖了出来，然后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很辣，很冲，喉咙像着了火，但是却很刺激。这说的是酒，也是在说他偷酒的行为。在两种刺激的混合之下，他再舔了一口，这一次，感受又和第一口的感觉有所不同。于是一口又一口，直至脑袋变成一团浆糊。

        第一次喝酒的结果自然不堪回首，哪怕是数十年后再回忆起来，当年被父亲肥揍的部位都依然隐隐作痛。但回忆起来，发笑之余却隐着一丝苦涩。因为后来，他有能力喝最高级的酒，但是父亲，却没机会被他孝敬了。

        其实，胡安生认为，自己是爱酒的。但是为什么已经有二三十年没有碰酒了呢？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看着茶杯，他那已经不再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却轻轻地落在了茶杯边上。

        李三才喉结滑动了几下，老胡的状态很是诡异。而张强几人用一种幸灾乐祸，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愉悦眼神看着李三才，不过他们几人都不约而同把自己的座位往后移了一移。胡安生的神态很诡异，他们要避免被殃及池鱼。

        胡安生终于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现在在场的人，当时也都在场。那是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天朝总理的位置。而那个晚上，他喝了很多，直道完全人事不省。

        没有人劝他别喝，大家都同样烂醉如泥，因为第一杯的时候，他向这些兄弟说了一些话，说了什么？胡安生眉头深深锁起，印象有点依稀，但他知道，他绝对能回忆得起来。

        是了，当时他捧起了酒碗，然后向着所有兄弟鞠躬。那一句话，等于在发誓，也等于在为他自己树立一个目标。

        原话是什么，还真的回忆不起来了。但是内容大体是这样子的：天朝虽然恢复了统一，但是局势却并不明朗，不论是国内抑或是国外，都隐藏着无数的危机。他坐上了这个位置，便要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而天朝的总理，是最需要时刻保持思维头脑清醒的人，或者他还敢确定，这甚至不是之一！

        因为胡安生有一个偶像，这是值得他用一生去崇拜的人。那个人，在某段混乱的年月，在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清醒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清醒。因为那个人用自己的清醒，维系着因为动荡而差点再次陷入全面混乱的局面的最后一分稳定。

        而最终，不清醒的人经过漫长的时间，逐渐恢复清醒，混乱最终没能爆发起来，但是这个人却因为这段岁月，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最后的生命力。动荡结束的那一年，同样是他离开他所热爱的土地，忠诚的国度的那一年。

        十里长街，胡安生历历在目。所以在他也坐上了那个位置的那个晚上，他在所有兄弟面前宣誓，从此滴酒不沾！他的兄弟们，是懂他的，因为那个人同样是所有人的偶像。所以，没人劝他，因为他们同样酩酊大醉。

        那是胡安生最后一次喝酒，也是唯一一次喝得如此醉的。以至于当时的很多事情，他只能从回忆中找到那么一点依稀的片段。

        接下来的岁月，他的确做到了自己的承诺。但胡安生并不满意，因为天朝的局势虽然比以往所有年代都要好，但对他来说，并不足够。

        因为有了对比，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了对方。因为对方遇上的困难，比他的要高出无数倍。

        胡安生终于拿起了茶杯，有几滴不知道算是茶还是酒的液体抖落在他手指上面，很晶莹，这是酒的色泽，但晶莹中又泛着一点青翠，这是茶的颜色。

        胡安生缓缓地移过视线，他的目光落在邓老身上。他有一种庆幸的感觉，因为他遇上了他，他和他是兄弟，这是超出了血缘关系的友谊，双方之间有着难以形容的默契以及同样的执着。

        对于自己偶像的生涯，胡安生认为对方是幸运而幸福的。因为对方遇上了值得他付出所有去追随辅助的那个人，而且拥有值得他付出所有去保护的土地以及人民。哪怕最后竭尽精力而陨落，但对于那个人来说，那必然是最骄傲的事情。但或许，也是最无奈的事情！

        胡安生觉得自己能明白对方当时的心情，因为他终于遇上了和对方当年差不多的境况。末世降临，整个局面瞬间便得动荡不安，这种动荡不安，甚至要超过了对方当时要面对的局面。

        他庆幸，自己这一生能和邓老成为兄弟；他同样庆幸，自己可以在那一天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个人当年所坐着的位置，这让他可以追随对方的脚步，让他可以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维护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亿万同胞；但是他最庆幸的，却是末世虽然降临，而自己还可以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的思维！

        因为，这是天朝或者应该说是这个世界近代以来，所遇上的危机之中最危险的一刻，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他庆幸自己依旧思维清晰，这让他可以把所有必须思考的事情都考虑分析清楚，这让他可以尽可能地破除困局，从而维护好这片土地的安危。

        只是，实际上，他信心不足。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已经超越了对方，而这次的危机困难，已然超出了对方当年所遇上的程度。对方如果还在，想来可以解决这样的困境，但是如果是自己的话，胡安生认为自己的能力依旧不够。他达不到对方的程度，没有对方那样的水准，这次危机的难度，超出了他能力的范围。

        只是，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朝有史以来最可爱的总理。这让他无法选择逃避。因为可爱这字眼，令他更清楚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所在。因为，伟大二字，只有对方才有资格承受，而他，能拥有可爱二字，已经是一种最大的认可。

        被群众认可的他，哪怕信心不足，都不愿意去选择放弃。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选择了放弃，那等于辜负了群众的期望。或许，这并不重要。人活着，总要为自己考虑。然而，那个人有为自己考虑过吗？

        看着手中的茶杯，胡安生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他一直在追逐着对方的脚步，但是在最要紧的关头，居然心有犹豫，如果那个人知道了的话，也会很失望的吧？只是这压力实在太大，对方当年是如何承受起那些压力的呢？

        茶杯终于缓缓移动到了唇边，轻轻伸出舌头舔了一舔，辛辣中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那是茶的味道。虽然被酒混合，却依然固执地展露着属于茶本身的独特的味道。

        李三才眼皮抖了又抖，老胡居然碰酒了？都戒了数十年了，这是什么情况？

        邓老很沉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安生，对方的眼神隐着一丝迷惘。片刻，邓老捉过酒壶，向对方举了一举，然后一仰头，骨碌碌地猛喝了几口。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刘天宇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在打着什么哑谜，但对于来自胡安生的阴影却越发清晰，所以他们这时选择了沉默。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合适。看着邓老的举动，胡安生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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