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九年

陈导给的假期还有最后一天,江昭打算趁此机会回京城一趟，主要目的是去处理宋星阑。

    萧斯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理由，硬是说服了麦导,也给自己又要了一天假期,陪江昭回去。

    江昭本来是想拒绝的，可看见那双殷殷望着他的琥珀色眸子,顿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朋友是个粘人精,怎么办，只能哄着了。

    ……而且，江昭表面上不说,实际上也挺喜欢萧斯也粘着他的感觉。

    只要萧斯也的手牵着他的手,目光与他交织,呼吸落在他的耳边，他就能瞬间安下心来。

    他们回京城的航班特地买了凌晨的机票，出机场的时候北方的天空还没亮,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种繁华之中的安静,为的就是打宋星阑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们刚刚坐上车，左小秋那边就传来消息：“宋星阑助理说,他家里没人。”

    江昭顿时皱眉：“没人？”

    “是,他助理有他们家钥匙,担心出什么意外还开门进去看了,”左小秋答道，“但宋星阑确实不在家,所有的社交软件也都联系不上。”

    江昭与萧斯也对视一眼,又吩咐助理去联系宋星阑其他的熟人,看看有没有可能是宋星阑担心东窗事发躲到了别人家里。

    同时江昭又安排了人手,去查宋星阑小区和周边店里的监控,这些地方的监控大部分都是私家的，给够钱就能查。

    等待消息的功夫，江昭跟萧斯也一起回了江昭的工作室。江昭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皱眉思索：“你说，宋星阑可能会躲哪儿去？”

    萧斯也在旁边捣鼓着咖啡机：“可能会连夜逃出京城？”

    江昭道：“经纪人说他没有公共交通工具的购票记录，家里的车也没少，那只可能是他借了别人的车或者打车离开。”

    “京城的出租司机很少有答应跑长途出市的，特别是夜车的司机，基本都要做到天亮就回家休息，”萧斯也道，“所以很大可能，他是借车。”

    “谁能给他借车？”江昭思索几秒，发消息给左小秋，“重点问一问，他有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借了他车。”

    他在沙发上坐下，正好萧斯也那边已经倒好了两杯咖啡，还在其中一杯的奶泡上搞了个拉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江昭看见拉花，脸上的严肃也骤然消散，他抱着暖呼呼的咖啡杯，忽然道：“我想妹妹了。”

    萧斯也在他身旁坐下，道：“那今晚回去之前，去看看她？”

    江昭点点头。他和萧斯也一进组就是两三个月起步，这段时间里妹妹只能寄养在君姐家的猫咖，但是猫猫狗狗的寿命只有十几年，人类的三四个月，对于它们来说却像是几年那么长。

    虽然君姐有时候会给他打视频让他在镜头里看看妹妹，但当看见对着镜头一边喵喵叫一边踩奶的小猫咪，江昭心里其实更加难受。

    “我之前不想养猫也有这个原因，”江昭轻声道，“这些年那么忙，一年到头连家都回不了几趟。”

    连亲人都无法给出多少时间陪伴，更别说是小宠物了。

    萧斯也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伸出手，把他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虽然没有猫，”他轻轻一笑，下巴在江昭的掌心处蹭了一下，“但你有男朋友啊，江老师。”

    江昭微微一愣，随即又有点耳廓泛红，强撑着镇定道：“你跟猫又不一样，而且你明明更像……”

    那一声“狗”被他咽了回去，心想要是直接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尊重某个人的意思……虽然真的很像。

    然而萧斯也像是猜出了他的心中想法，仍然贴着他的手，毫无顾忌地对他喊了一声：

    “汪。”

    江昭：“……”

    他立即把手收了回来，低头猛喝咖啡，心想这人自从谈了恋爱之后……真是比之前还要没下限了！

    第二杯咖啡续杯没多久，左小秋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生活助理把知道的宋星阑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联系了一遍，唯一的线索是他在昨天晚上刚刚借走了他表哥的一辆新车，现在还没还回来。

    而没过多久，小区对面一家早点店门口的监控也传到了江昭的手机里。

    那家早点店老板刚刚上班，就被江昭派来的手下逮住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塞了一千块钱，立即美滋滋地把自家的监控全部调出来给他们看。

    而手下传来的那一段是唯一有用的视频，画面里显示就在三个小时前，凌晨一点，宋星阑表哥的那辆车开除了小区，一路向着东方驶去。

    手下陆陆续续传来了不少视频，都是他们沿街从各个店铺里费力找出来的，然而找到某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那辆车驶入了一条小巷，就此没了痕迹。

    江昭皱眉思索那条路是哪里的时候，突然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江少！我们在城西的老城区巷子里发现了那辆车，”手下的声音似乎不太好，“车……被撞废了，里面没有人，暂时没看见血迹。”

    江昭的表情一冷。老城区，那是以前最乱的一片地界，即使是现在也依然有着一大堆违规建筑和钉子户，是个监控摄像头得有八个被拆了电线，想再找到什么线索算是难于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报警吧。”

    为今之计，只能寻求警方的帮助了。

    按照规矩，一般失踪48个小时才能立案，但那辆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宋星阑的那位怨种表哥一起来报了警，警方还是立即给予了高度重视。

    在京城出动警力寻人的同时，数百公里外的一辆车上，宋星阑嘴里被绑着布条，双手双脚被捆着躺倒在后车厢里，不住地打着颤，像是一只发抖的瘟鸡。

    他舌头都酸得不行，才终于把嘴里的布条挪了个位置，一边流泪一边惊叫：“里门都是什么银！为什么要绑我！”

    前座的两个人看见他醒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你说你为什么在这儿？”副驾驶那个一脸横肉的嘿嘿笑着，“看看你办的倒霉事，不光没骗着人，还跟只老鼠一样逃回来了……”

    “二少平生最恨临阵脱逃的手下，”开车的那个开了口，“而且也最恨蠢人。”

    “你两样都占了，那二少还能容得下你？”副驾驶的道，“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直接杀人的，痕迹太重。”

    宋星阑瞪大了眼睛：“你们……你们要把我送到哪里……”

    “一个好去处！”副驾驶的那人哈哈大笑，“放心，你这身细皮嫩肉，肯定会讨很多人喜欢！”

    车一路行驶了十多个小时，两个绑匪轮流换班，最终在天重新黑下来后来到了一个海港。

    而在不远处，有一辆看上去像是用来打渔的大货船，脏污陈旧。

    宋星阑被蒙着眼睛，解开脚上的绳子，跌跌撞撞地押进了船舱。当眼睛上的布条被夺下来后，他睁大了眼睛，差点尖叫出声——四周居然堆满了黑瘦的人，看上去都是十几岁出头，甚至还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

    “你们……我……”宋星阑终于崩溃了，嚎哭出声，“你们要把我送去哪儿？！放我回去……”

    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那么贪心？！

    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接受霍二少的利益引诱，那么他现在明明应该在自己的家里好好睡着觉，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地去公司，在同事们恭喜杀青的招呼声中微笑着踏入练习室，挥洒汗水准备去选秀的唱跳节目。

    如果他比较幸运，最后顺利出道，到时候就不用再为了资源去陪那些油腻的啤酒肚老板，江昭的工作室从来不会亏待自家优秀的艺人，他只需要等待经纪人给他安排最适合他的通告，就能一路走上远超许多同龄艺人的坦途大道。

    如果他没有得陇望蜀，没有因为攀上了江昭就开始觉得飘飘然，甚至敢尝试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那他仍然还是那个体面干净、前途无量的艺人，而不会像是现在这样，跟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扔在船舱里，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然而他的喊声再大，头顶的船舱门也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只留给他一个昏暗而腥臭的世界。

    在外面漏出的一点渔船灯光里，一个看着年纪大一些的孩子终于开了口，问：“哥哥，你不知道吗？”

    “我们要被送去缅国了。”

    那个充斥着毒.品、枪支、诈骗犯和杀人犯，没有法律约束，视人命如草芥的地区。

    宋星阑眼瞳一缩，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

    京城，警方仍然没有查到宋星阑的踪迹，根据老城区一些居民声称，半夜里似乎听见有撞车的动静，但黑灯瞎火的，没人敢出来一窥究竟。

    那辆车显然也是为了销毁宋星阑留下的痕迹，这么个大活人除了留在车上的一点点指纹和头发丝，就像是直接蒸发在了世界上。

    这种手段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江昭的脑海里又一次掠过了那个霍家的二少，他想不出京城里除了这个人，还能有谁做到这些事情。

    也就是说，不论他还是萧斯也，现在都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这个霍家二少下手的对象。但这是为什么？

    “其实，我手里也有一些人脉可以差遣，”萧斯也望着他紧缩的眉，忍不住开口，“如果你需要……”

    “不用，”江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件事你别管，都已经交给警察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霍家二少会对他和萧斯也感兴趣，但他身后好歹还有江家，萧斯也这个毫无背景的人如果掺和进来，危险肯定更大。

    萧斯也：“……”

    刚想尝试着坦白的话，顿时就被江昭这一句憋回了嗓子眼里。

    两人各怀心事，就算是晚上去看了一趟妹妹也没有缓和多少情绪，江昭一边撸猫一边跟君姐聊天的时候，萧斯也终于找到一个空隙，借口去洗手间，给手下打通了电话。

    “盯住霍书，对庄新柔母家的公司施压，最好多制造点麻烦，”萧斯也的面色冷淡，眼底是涌动的暗潮，“京城有什么异样的动静立即通知我。另外，让所有董事都准备好，三个月内，霍家正式易主。”

    他本来的目的是一点一点吞并霍书手下的势力，让他和他妈一起再也无法在霍家拥有话语权。

    然而霍书的胆子未免有点太大了些。

    竟然，把念头打到了他心尖上的人身上。

    他并不清楚宋星阑的具体计划，但猜也能猜个差不多，如果那天晚上他不在，江昭独自喝了宋星阑给的酒，又被稀里糊涂地哄回房间。

    接下来的事情，但凡录个简单的小视频，传出去都能让江昭整个人万劫不复。

    霍书想毁了江昭。

    萧斯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跟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骨子里都是一类人。表面上温和有礼，装的是一副正常人的嘴脸，心里想法却全在法律底线上疯狂试探，也不知道霍健行那个懦弱的胖子是怎么生出了两个疯批儿子来的，或许他们都是隔代遗传。

    只是萧斯也有江昭和萧朝年这两条底线束缚着，所以平时克制得很，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霍书没有，他甚至对他那个亲妈都没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母子情，只是意外残废的双腿和日渐虚弱的身体阻碍了他的很多筹谋，让他在跟萧斯也的博弈中一直处于弱势。

    但如今，萧斯也终于暴露了除了萧朝年外的第二个死穴，甚至是伤到分毫就能让给他心神俱裂的程度。

    萧朝年可以回国外，那边有他习惯的学校环境，有萧斯也安排的保镖和眼线，霍书的手脚也伸不到另一个大洲去。

    但江昭不同，他多参与这些事情一分，就多一份危险。

    萧斯也无法再拖延下去，只能尽快解决霍书。

    至于要不要让江昭知道这件事……

    萧斯也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他盯着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沉思许久后，最终还是不打算让江昭知道。

    就算是知道了，这到底还是霍家内部的事情，只会让江昭平添担忧，甚至影响江昭自己的生活与工作。

    萧斯也自觉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保持现状，让江昭警惕而又不至于风声鹤唳，最好是正常地渡过接下来在剧组的这段时间，等他一解决霍书，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对江昭坦白。

    等他走出洗手间，江昭也刚刚把手机收回去，里面是对老詹发的消息。

    两个人彼此都各怀心事，但出发点竟然不约而同，都是为了保护对方，让对方不用过于烦忧。

    妹妹趴在江昭的怀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小猫咪不会读心，也不懂人类的想法，只是觉得两个主人看起来都藏着什么小秘密哦，人类好复杂。

    还是当小猫咪好，不用纠结，不用工作，只用喵喵。

    妹妹打了个哈欠在江影帝怀里一倒，愉快地喵了一声。

    -

    离开猫咖后，距离回剧组的航班还有五六个小时，江昭决定回一趟家里。

    下周末就是《乡间的早晨》的第三次录制，这次他们要去大草原住三天，需要提前收拾好随身带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到时候直接让助理带到拍摄现场。

    江昭本来还挺期待这次拍摄，但因为最近遇见的这些事一直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导致他总有些提不起精神，就连小猫咪都治愈不好。

    但江昭不是会消极的人，他发觉自己情绪不对，就总会想方设法让自己走出当前的状态，比如给自己找点乐子。

    所以他主动对萧斯也提议：“收拾完东西之后，我想去你家看看。”

    萧斯也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江昭说的是他自己之前住的房子。

    而江昭去的目的不言而喻——当然是衣帽间里那些几乎从没被拿出来过的戒指。

    这一次，终于要等到它们所属的主人了。

    在去的路上，江昭心里带着股期待劲儿，忍不住问出了几乎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都会问出的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萧斯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算是对于萧影帝，说出真相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的。

    还没等他回答，江昭就先一步开始猜测：“五年前？六年前？”

    萧斯也给他送耳钉，就是在他们刚刚毕业的那一年开始的。

    萧斯也轻咳一声：“其实……不是。”

    江昭闻言微微讶异。

    却见萧斯也扣住了他的手背，轻轻磨蹭了一下，接着将脸转向车窗外，只能看见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是从九年前。”

    从江昭成年那一年，他的大学第二年开始。

    江昭顿时睁大了眼睛。

    九年。

    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整整三分之一的生命。

    他之前猜测五六年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吃惊了，毕竟五六年过去刚出生的小孩儿都能会打酱油了。

    而当这个真实的数字砸在他的面前，他免不得更震惊了一下。

    萧斯也喜欢他的九年，是刨去不懂事的童年、少不更事的青春期之后，最年少轻狂、风华正茂的九年。

    他却在这人生最灿烂的九年里，始终孑然一身。

    只专注地将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身影之上，如果江昭始终没有发现，或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那荒唐的一夜……那么这个时间，或许还要无限期延长。

    说出口的瞬间，萧斯也就有些后悔了。毕竟承载了时间的感情往往都带着一份重量，他一直怕这份重量会给江昭带来压力，可能还会产生一些完全不必要的愧疚感。

    他并不想这段感情成为江昭的负担，或是需要他偿还的东西。

    但没过一会儿，江昭就轻轻捏住了他的手指，在身旁轻啧了一声：

    “喂，你这算是偷跑吧。”

    “就算将来还有这么多年，我喜欢你的时间也永远都超不过你啊。”

    萧斯也的呼吸一顿。

    他从江昭的话里，听出了故作不经意的疼惜，也听出了某种与他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心愿。

    而江昭还在旁边嘀咕：“算了，就让你赢这一次……”

    萧斯也终于忍无可忍，他升起汽车前方的隔音板，直接俯身圈住了江昭的腰，低头吻上那张柔软的唇。

    一直等到快下车的时候，江昭才被松开，眼尾泛红、衣领散乱，气喘吁吁的同时，还不忘瞪某人一眼。

    而萧斯也眸带笑意，将人搂在怀里，无比认真地在他耳边低声道：

    “不是我赢了，是你。”

    “我是你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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