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桂枝秋

第六十一章桂枝秋【1】

        很晚了。

        不，应该是很早了，远方的晨光在云霞后探出来脸，金色的光晕慢慢弥散。

        慕容在小院儿的桃花树下坐着，眼睛明明闭上了，却好似看到了万般人影与人间。

        他痴痴望着天空，西方尚有几颗星星寥寥的挂在天上，月亮又不见了。

        他想起一些那么久远的人，那些快要忘记的已经死去的人。他记起自己也曾在阵前呐喊，在军中决策，是那饮血屠戮的将军，又是那沙场图谋的谋士。

        自从上次灵识混乱以来，他日日都在提醒自己:现在，你是慕容，不再是那个曾高在云端的、却也曾碾在污泥里的人。前尘往事又如何，他想要新的人生，他想要好好的、自信的、忘却所有的、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人，他想要做慕容，他就是慕容。

        然而今日妙飞横的一番话却将他陡然劈醒——他还是低估了那些阴暗的角落，好像他们只是一个转身，污浊的触角就攀上了人间。

        或许不知愁的时光只配于少年吧，他摇了摇头，看见身边亮起了连声符，说道：“老王，那两个人你们不用找了……”

        而一山之隔的临春峰，同样有一人彻夜未眠。

        藕色的长袍不知何时沾染了烟火气，不再纤尘不染，不再飘逸非凡，而是密密的，洒上了烈酒，沾上了鲜血，和尘泥。

        妙飞横赤脚走着，穿梭在这儿的每一棵金桂——他绕过每一个树梢，流连在每一个树下，仰起头，透过每一片浓密的枝叶看向夜空去许久，他终于在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前停下，只是站在那儿，倚靠着树干，久久的，却似乎真的感受到了久违的气息与温暖，只是可惜脚下踩的是泥土，是冰凉的地面。

        闭上眼睛，他记起那年生辰。

        那一天，满山的金桂飘香。

        月上柳梢时，他就站在这里。

        而有一人就在他面前，好近好近的位置，近到那忙了一天的泥土气都如此清晰。

        那人似乎那么欢喜，以至于那英气的面容都柔和起来，那坚毅的唇瓣都柔软起来。一向内敛的人似乎在慢慢酝酿着情意——可是自己怎么等得及！

        于是他扑过去，拥上去！将那人按在了金桂里，洒落了满身香气。

        那时候，他踮着脚尖，脖颈伸展，蓝色的长发消了咒法，铺散了一地那时他醉了，待到酒醒之时，只觉身后馥郁一片——是他被紧紧箍在桂花树间，唇上的感觉如是粗粝。再后来，急促的喘息靠近了耳边，他便听到了世上最动人的话语：“师弟，我喜欢你”

        十五定情，从此，他爱上了中秋。

        一滴眼泪滑下，就着月光，落在了心里。他拿出那片蓝色的鳞片，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好像多少个夜里，他们在喘息、痴缠，而有人吻在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喷薄，一声声唤着：我爱你。

        他的眼泪淌下来，或许是因为足间的鲜血太过汹涌，而他从来躲在一人怀里，何曾有过伤疼。

        “师弟，快来踩到我脚上，这儿的石块粗粝，一会儿会伤了你的。”

        “师弟，你只要在我身后，那些魑魅魍魉我去收拾！”

        “师弟，你昨天是不是搂着三秀睡觉了，他染了风寒的，快起来，我看着他。”

        “阿横，快披上衣裳，夜里的风还有些凉。”

        “阿横，快来我怀里，这儿暖和。”

        “宝贝，如果疼，一定告诉我”

        远处的东方，太阳终于刺破云层，艰难的，乍放出一丝光芒。

        有人终于流干了眼泪，声音嘶哑：“师兄，你等着我，等着我”

        第二天早晨，溪阁欢欢喜喜地来到妙飞横门前，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连下巴上的堆堆肉都揉得柔柔顺顺的。

        他先是蜷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门，小声道：“师叔，你睡醒了吗？师叔，师叔？”

        许久，没有人答应。

        于是他蜷起三指，依然轻轻地敲了敲门，“师叔啊，是不是睡懒觉啦？若是你不想起床我把饭给你送过来好不好呀？”

        还是无人答应。

        “师叔肯定是睡得太香了。”

        溪阁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嘴角挂上笑容，单手握了拳，再次轻轻地叩门，“师叔，那你先睡一会儿吧，我，我这就走了哦~你一会儿起来了，就到议事堂来好不好？我，还有小予，大师兄，我们都在那里等着你。嘿嘿，你知道吗，您这一回来，小予就想偷懒了，刚才他还说，要，让您做尊主呢！师叔，你看，他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我就很乖啦，我昨天回去之后就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计划，嘿嘿，这几天，我哪儿都不去，一直陪着您好不好？师叔，你那么久没回来，不知道大东街有多少好玩的呢！哦，今年还多了好多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好吃的！师叔，你看，你和师尊走了那么久，都没人监督我吃青菜了，这次你回来，一定要帮我减减肥！上次，上次你不知道，小慕容竟然灵识混乱，把自己当成容师叔了。不过，你知道吗，他那时的样子真的好像好像容师叔啊，我们还一起吃了大肉，一起吃了火锅，他还跟以前一样，喜欢管管这啊管管那的，还教育我要多吃青菜，还说要帮我减肥呢！嘿嘿，不过，那是假的啦，我就跟他在一起待了不到一天，下次再见的时候，他就又变回小慕容了……然后，我，我，我那天晚上，我去了后山，去，看了容师叔的衣冠冢。那时候下雪啦，我就把裘衣给他披上啊~师叔你说，容师叔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他是不是生我气了，嫌我没有经常去看他，所以，所以，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过我梦里。我刚到满月郡的时候，夜里刮大风，窗户总是一会儿就被吹开了，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嘿嘿，真的，师叔。我想着，那是容师叔知道我想他了，他放心不下我，所以趁着我睡觉，悄悄地来看我，师叔，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啊？【2】师叔，不过我梦到过你和师尊呢，总是梦到我小时候。师叔，你记得吗，我小时候还挺瘦的，对不对？那时候你还能抱动我，师尊一只手就把我举起来啦，你们还要我多吃肉肉长身体嘞，嘿嘿。师叔，你知道吗，我也有徒儿了，都可乖可乖了，我给他们取名叫阿春阿夏阿秋，肯定不会叫冬天的，师叔，记得上次您和师尊，就是冬天，一起走的……”

        慕予和长安荼赶到的时候，正看见溪阁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已经肿了，脸上满是泪痕，单薄的夏衣湿了一片。

        “溪阁！”

        “溪阁！”

        他们赶紧跑过去，将那快要昏过去的人紧紧搂进怀里。

        “溪阁，没事的，师伯只是有事，他……”

        “小予，你快小声一点儿，”溪阁将食指放于唇前，“嘘~师叔睡着啦，我，我就在这等他起床，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吃饭，就跟以前一样，好不好啊？”

        “溪阁，”长安荼伸出手臂，将慕予和溪阁都揽进怀里，“没关系，有我们呢，师叔，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有什么事要做！”溪阁突然挣脱了两人的怀抱，猛地一下站起，却未站稳，当下就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我不明白，师兄，小予，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走！这里是他们的家啊，这里有我们啊，他们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走！都不要我们……师兄，你说，我和小予，我们很乖对不对？我们听话、懂事，我们不乱跑，我们好好修习，我们……我们……”

        “溪阁，来，我们回去，”慕予将溪阁搀起来，给他擦了擦又涌出的泪，“我们去吃早饭，都是你喜欢吃的，走，溪阁，我背你回去……”

        “小予，你说，如果容师叔还活着，他一定不会不要我们的，对不对？他一定会，一定会，回来，会陪着我们长大，会，会给我们做饭，会带我们堆雪人，会下山给我们买好吃的，带新衣服……如果他还活着，他无论走多远，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对，对的。”慕予点点头，背起溪阁，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

        注释：

        【1】词牌名

        【2】化用歌曲毛不易《一荤一素》“月儿明，风儿轻，可是你在敲打我的窗棂”词义。

        （ps：毛毛是我和妈妈最喜欢的歌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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